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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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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的火车站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林柏舟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艰难地挪动。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廉价香水味,还有小孩子哭闹的声音,尖细的,像指甲刮黑板。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不时有人从后面撞他的箱子,轮子磕在地砖上,发出不情愿的声响。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打电话——“妈我到了”“爸我上车了”“亲爱的我想你了”——最后一种声音让他心里紧了一下。

他上车后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三个人一排的座位他坐最里面。把箱子塞进头顶行李架的时候,手臂酸得发抖,一个中年男人坐他旁边,一坐下就开始剥茶叶蛋,味道浓烈,卤汁溅到林柏舟的袖口上。林柏舟没说什么,把袖子卷起来,靠窗坐下。

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告别,一对情侣抱在一起,女孩在哭,男生拍她的背,嘴唇动着,不知道说什么。林柏舟移开目光。

手机震了。

陆征:“上车了吗?”

“上了。”

“几点到?”

“晚上八点多。”

“我去接你。”

林柏舟愣了一下,他打了一行“不用了,太晚了”,没发出去;又打了一行“你明天才回来,怎么接”,也没发出去;最后他打了两个字:“真的?”

“真的,我明天早上的车,今晚住学校。”

“你不是初十才回?”

“改签了。”

林柏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改签了,改签是要花钱的,退票有手续费,改签也要补差价,陆征不是大手大脚的人,他的衣服都是基本款,书包背了三年,编织袋磨了毛边还舍不得换。他改签了,因为他知道林柏舟今晚到,不想让他一个人回宿舍。

林柏舟攥着手机,窗外有什么东西模糊了。不是雨,是别的什么。

他发了一个字:“好。”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色变成郊区的绿色,再从绿色变成田地的黄褐色,南方的冬天不太冷,田野里还有零星的绿意。林柏舟靠在窗边,听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那个声音让他想起陆征晨跑时的脚步——均匀的,稳定的,不急不慢。他想,如果闭上眼睛,是不是能听出那个节奏和心跳一样。

旁边的大叔吃了三个茶叶蛋,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林柏舟把目光转向窗外,远处的山被雾遮住了,只露出一截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有陆征发的那张自拍——黑色围巾包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看了几秒,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他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宿舍,帮你把床单换了。”

林柏舟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像冰在温水里慢慢塌下去。他想起上学期期末,他躺在陆征的下铺上睡着了,醒来时陆征站在床边看着他。那时候他心跳很快,现在也是。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他问。

“明天回来就来不及换了。”

他没问“来不及”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陆征的意思是:你到了,就能直接睡了。干净的床单,铺好的被子,不用自己动手。林柏舟想起开学时四个姐姐帮他铺床的场景,想起陆征帮他整理书桌、在便签条上写字。陆征和姐姐们不一样——姐姐们帮他是因为他是弟弟,是“香火”,是全家唯一的指望。陆征帮他,没有原因;或者说,有一个原因,但谁都没说出来。

那个原因像一根蜡烛,在风中燃着,火苗摇摇晃晃的,但没灭。

时间过得很慢,林柏舟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听了一会儿歌,听不进去;睡了一觉,梦到了什么,醒来就忘了。旁边的大叔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灰变黑。

手机快没电了,他省着用,每隔一段时间看一眼时间,算着陆征到宿舍了没、铺好床了没、吃饭了没。他给陆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然后关掉了手机:“我还有一小时到。”

他没等到回复。

火车终于进站了。

广州的夜风比潮汕的冷,是那种干冷,不湿,但打在脸上像刀子。林柏舟拖着行李箱出站,人流汹涌,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小跑。他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路灯很亮,人很多,他一眼就看到了陆征。

不是因为陆征站在显眼的位置——他站在柱子旁边,靠着墙,不起眼。但林柏舟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自动找到了他。就像铁屑遇到磁铁,不是选择,是本能。

陆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他看到了林柏舟,从柱子旁边走出来,走过来,没有挥手,没有喊名字,就是走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你怎么来了?”林柏舟问,问完就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

陆征没回答,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转身往地铁站走。林柏舟跟在他身后,看到他后脑勺的头发长了一点,快要遮住衣领。肩膀比上学期宽了?也许没有,只是棉服显得厚。

他们没说话,但林柏舟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他走在陆征身后,脚步比他的慢半步,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行李箱竖在面前,陆征的手搭在拉杆上,林柏舟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的手指离得很近,近到林柏舟能感觉到陆征手背散发的热气,那只手,凉的,骨节分明的,握起来有点硌的手,就在他手边,一掌的距离。

他没有握上去。

车厢晃了一下,陆征的手臂贴过来,挨着他的,隔着棉服和卫衣的布料,感觉不到温度,但感觉到了形状。陆征没有移开,林柏舟也没有。

地铁报站,一站一站,像倒计时。

出地铁站后走了一段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林柏舟忽然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饺子。”

“食堂的?”

“嗯。”

林柏舟想说“食堂的不好吃”,又没说,因为陆征说“吃了”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这不是重点”的表情。重点不是吃什么,重点是他在等。

校门口那棵榕树还在,路灯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和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了,林柏舟说不上来,是空气,是风,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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