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很安静,大部分人还没回来。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陆征走在前面,脚步声很轻,林柏舟跟在后面,心跳很重。
门开了。
宿舍没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陆征走进去,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
林柏舟的床——上铺——换了新的床单,浅灰色的,枕头上放着一瓶水,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陆征铺的那样,棱角分明,像豆腐块。
“你铺的?”林柏舟问。
“嗯。”
林柏舟站在床前,看着那片浅灰色。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似的。和陆征枕头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他说。
陆征摇摇头。
宿舍里没有别人,两张空床,四张有人但主人还没回来。只有他们俩。窗外的风在吹,树枝刮着玻璃,吱呀吱呀的。
“你明天打算几点晨跑”林柏舟问。
“六点。”
“那么早?”
“嗯。”
林柏舟想说“那你早点睡”,又不想让这句话结束这个夜晚。他站在床边,陆征站在他的下铺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床架的距离。灯很亮,照得人无处躲藏。
“林柏舟。”陆征忽然叫他。
“嗯。”
“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林柏舟看着他,陆征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像那条河——他梦里趟过的那条河。河水很深,很静,他走到一半,水没过了胸口,没过去,也没回头。就站在那儿,不上不下,不进不退。
“有。”林柏舟说。
“说吧。”
林柏舟张了张嘴。他想说:我这一个月每天都在想你;想说:你发的那张自拍我存了;想说:你改签了车票,我很高兴;想说:我不想只做你的室友……想说的太多,挤在喉咙里,像春运的火车站,所有人都在挤,谁也出不去。
陆征等了一会儿,“不着急。”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林柏舟手心里,是一个平安扣,红绳编的,坠着一颗小玉珠。玉珠温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我妈去庙里求的,一人一个。”陆征说,“这个给你。”
林柏舟握着那颗玉珠,红绳硌着手心,“你妈知道你给谁吗?”
“不知道。”
“那你还给我?”
陆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林柏舟不敢细看。
“收着吧。”他说。
林柏舟把平安扣攥在手心,玉珠被体温捂热,很快就热了,像一直被握着,“那你的呢”他问。
陆征从领口拉出一根红绳,绳头露出一颗一模一样的玉珠。两颗珠子,两条红绳,同一双手从庙里求来的,林柏舟看着那颗珠子,心里那根蜡烛的火苗忽然旺了一下,烧得他胸口发烫。
“陆征。”
“嗯。”
“我……”
陆征看着他,没催。
林柏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有路灯的光,有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像开学那天晚上一样,很远,拖得很长。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躺在上铺,把手贴在冰凉的墙上,这次他在下铺旁边,面对面。
“我想你了。”他说。
不是“我也想你”——是“我想你了”,没有“也”,是完整的、独立的、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三个字。
陆征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柏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林柏舟的手腕。不是牵手,是握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他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我知道。”陆征说。
没有“我也是”,他说“我知道”。
林柏舟不知道这算不算回答,但他不想追问了。窗外有风,树枝还在刮玻璃,吱呀吱呀的,像老旧的摇篮曲。宿舍的灯还亮着,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中间没有缝隙。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陆征松开他的手腕,说“睡吧”。林柏舟爬上上铺,躺在那片浅灰色的床单上。洗衣粉的味道从枕头漫开来,干净的,皂角似的,和陆征的味道一样。他翻了个身,把平安扣从手心里拿出来,放在枕边玉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往床下看了一眼,陆征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面朝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林柏舟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没有目的,只是伸下去。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下铺伸上来,指尖碰到指尖,凉凉的。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林柏舟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那里很热。
他闭上眼睛。
火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呜——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说不完的话。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还在那列火车上,还在往南走,还在靠近一个人。
那个人就在下面,隔着一块床板。
这个距离,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