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晚上,家里终于安静了。
亲戚走了,姐姐们回婆家了,父亲在客厅看新闻,音量开得很大,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脆响。林柏舟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在床沿上,床单是新的,大红色的,他妈说要喜庆。他坐在那片红色上,像一个不该出现在婚礼上的人。
他给陆征打了电话。
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这个冲动。可能因为家里太安静了,可能因为红色太刺眼了,可能因为他今天叫了二十几声“婶婆”“叔公”“堂哥”“表姐”,没叫过“陆征”,他想叫一声。
响了三声,接了。
“喂。”陆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有点哑。
“你睡了?”
“没,在看电视。”
“什么电视?”
“春晚重播。”
“好看吗?”
“不好看。”
林柏舟笑了一下,他听到陆征那边也有电视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北方的狗叫声和南方的不一样——南方的狗叫得短,北方的狗叫得长,拖一个尾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你那边冷不冷?”林柏舟问。
“零下八度。”
“那是不是很冷?”
“还好,屋里烧暖气。”
“暖气是什么样的?”
“铁管子,里面走热水,摸着烫。”
林柏舟“嗯”了一声,他想起宿舍墙上那道裂缝,想起暖气管道经过的地方微微发烫,想起他把手贴上去的那个晚上。那时候还没供暖,墙是凉的,但现在有了。他想象陆征把手贴在暖气片上,手掌变热。那只手是凉的,他记得,骨节分明,握起来有点硌。他想被那只手握住——不是借力站起来的那种握法,是认真的、用力的、不会松开的握法。
“你什么时候回去?”林柏舟问。
“初十。”
“那么晚?”
“我妈让我多待几天。”
“哦。”
沉默……
电视声、水声、狗叫声,填满了那个沉默。
“林柏舟。”陆征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林柏舟攥紧了手机,是的,他有话想说。有很多话。从他第一眼看到那个编织袋上的“山东临沂”就想说了;从陆征把早餐放在他桌上就想说了;从那本《百年孤独》里的铅笔线就想说了;从那个雨夜共撑一把伞、他的左肩湿了陆征右肩湿了就想说了……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说出来会怎样?会吓跑他吗?会变成笑话吗?会……变成真的吗?
“……没有。”他说。
陆征没追问,过了几秒,他说:“那早点睡。”
“嗯,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林柏舟躺在那张大红色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墙面刷得很白,白得像空白的纸。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脏,是别的什么,比心脏更重。
大年初六,四姐回娘家。
四个姐姐里,四姐嫁得最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她回来得最勤,也最不声张——不像大姐那样提前打电话要人接,也不像二姐那样带一堆礼物。四姐回来就是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或者一袋水果,进门先喊“妈”,然后直接进厨房帮忙。
这天她来时,林柏舟一个人在房间里翻手机。四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甜汤。
“喝。”
林柏舟接过来,红枣桂圆汤,甜的,烫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桂圆煮得软烂,在嘴里化开。
四姐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她总是这样,不急着开口,等他自己说。
“姐。”林柏舟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姐夫?”
四姐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爸妈定的。”
“你喜欢他吗?”
四姐想了想,说:“一开始谈不上喜欢。过久了,就习惯了。”
“那你幸福吗?”
四姐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小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柏舟摇头,“随便问问。”
四姐没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小弟。”
“嗯。”
“有些事,姐帮不了你。”她没回头,“但你得自己扛住了。”
门关上了。
林柏舟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碗甜汤,汤已经不烫了,温的。他一口一口把它喝完,碗底有几颗桂圆核,光滑的,褐色的,像什么种子。他把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
窗外的天灰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又像是雨已经下过了。潮汕的冬天不下雪,雨也不大,就是那种湿湿冷冷的天气,说不上是雨是雾,总之人的心情也跟天气一样,灰蒙蒙的,散不开。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征的对话框,往上翻。从开学第一天,翻到现在;那些简短的对话——几个字,几个标点,有时候只有一个“嗯”。他把它们连起来读,觉得像一首诗。一首只有两个作者、看不懂也不怕别人看的诗。
他打了一行字:“我初九回去。”
发出去。
很快有了回复:“我初十。”
“那我先到。”
“等我……”
“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的那一瞬,他似乎看见了学校门口那棵榕树,树影婆娑,路灯的光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那个人站在树下,背挺得很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