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嗯。”
“我也是。”
然后两人都没再发,但林柏舟知道陆征醒着,陆征也知道他醒着。两个人隔着一块床板,各自握着手机,各自看着天花板。这算不算在一起?不算,但也不算不在一起。
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月台上,火车要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人群来来往往,有个人从远处走过来,脸看不清,但他知道是谁。那人走近了,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然后伸出手。
他伸手去握,但握了个空。
他醒了,天还没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征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三分——“到家的车票买了吗?”
他回:“买了。”
“几点的?”
“下午两点。”
“到了告诉我。”
林柏舟盯着这四个字,“到了告诉我”——这是大人对小孩说的话,是姐姐对弟弟说的话,是……在意你的人说的话。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很多遍,多到手机自动熄屏。黑暗中,他小声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好。”
第二天,宿舍开始散了。
福建的走得最早,天还没亮就拖着行李箱出门了,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江西的六点多走的,走之前还打了把游戏,骂了一句“这队友真坑”;另外两个一个上午七点,一个七点十分,陆陆续续都走了。
六人间只剩林柏舟和陆征。
林柏舟的车是下午两点,陆征的是早上八点。陆征先走。
七点半,陆征把编织袋扛在肩上。袋子很沉,装了他说的那些书,肩带勒得他肩膀往下沉。林柏舟站在床边,看着他,想帮忙拿,又不知道拿什么。
“我走了。”
“嗯。”
陆征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回头,背对着林柏舟站了几秒。林柏舟看到他的肩膀起伏了一下——像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走了。
走廊里传来编织袋蹭地板的声响,一下,两下,越来越远。
林柏舟站在宿舍中间,周围是空荡荡的床铺和没来得及清理的垃圾。窗外有鸟叫,几声,停一阵,又叫几声。
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陆征从楼门口出来,扛着编织袋,往校门的方向走,走得很快,没回头。林柏舟看着他的背影变小、变小,变成一个小黑点,拐了个弯,不见了。
风很凉,吹得他鼻子发酸。
他回到宿舍,坐在陆征的床沿上。床单已经换过了,干净的,没有洗衣粉的味道。林柏舟躺下去,面朝上,看着自己的上铺。从这个角度看,他睡的那张床像悬在半空中的盒子。
他拿出手机,打开陆征的对话框,发了两个字:“走了?”
过了几分钟,陆征回:“上了大巴了。”
“几点到?”
“下午四五点。”
“那你到了跟我说。”
“好。”
然后林柏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陆征的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但底下有一股淡淡的皂味,像陆征身上那股味道。他在那儿趴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在闻一个枕头,还是在跟一个人告别。
下午两点,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月台上。火车还没来,冷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了,陆征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条乡间的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瘦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没有配文。
林柏舟看了很久,他没见过北方的冬天。潮汕的冬天是绿的,树不落叶,风不刺骨。照片里的那种冷,他不熟悉,但他能感觉到。
火车来了,他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对面的铁轨上停着一列反方向的火车,车里坐满了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睡觉,有的看着窗外。
林柏舟忽然想到,陆征早上坐的那趟车,走的也是这条路,只不过方向相反。他往北,他往南,铁轨是同一根,方向是反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冷不冷?”
“冷。”
“多穿点。”
“穿了。”
然后陆征发了一张自拍,戴着围巾,黑色的,把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眼睛和眉毛。眼神和平时一样,沉沉的,安静的。
林柏舟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照片保存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风景。远处的山、田野、村舍,都化成了灰蒙蒙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林柏舟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他在那个声音里找到了一种节奏——像脚步,像心跳,像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里有一条消息,发信人是四姐:“小弟,妈炖了汤,等你回来喝。”
他没有回。
他打开陆征的对话框,看到他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林柏舟打了一行字:“喝汤了没?”
“喝了。”
“什么汤?”
“鸡汤。”
“好喝吗?”
“我妈说好喝,我觉得太咸。”
林柏舟笑了一下,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叫卖零食和饮料,声音很大,但林柏舟好像听不见了。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铁轨尽头那个人的呼吸。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屏幕亮着,停在陆征的对话框上。窗外偶尔有灯火闪过,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像伸手就能够到。但隔着玻璃,什么也够不到。
他想起开学那天,四个姐姐送他来学校,二姐说“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他在想,如果她们知道他现在在跟一个山东来的男生聊天,那个男生的头像是纯黑的,说话不超过五个字,但会在清晨六点起来晨跑,会帮他把书桌整理好,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回他“没有”——如果她们知道这些,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火车在往前开,他在往南走,那个人在北方。
但铁轨是同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