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头三天,林柏舟和那个山东男生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刻意不说话,是没有开口的由头。林柏舟不是热络的人,那个叫陆征的显然更不是。宿舍其他人已经打成一片,互相叫着外号打游戏,只有他们两个像两块沉默的石头,一个在上铺,一个在下铺。
但林柏舟在观察他。
他发现陆征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等他醒的时候,陆征已经跑步回来了。有一次他半睁开眼,看到陆征站在床边擦汗,背心湿了一片,肩胛骨的轮廓像山脊。
他发现陆征会把书按大小排好,笔插在笔筒里,连充电线都缠成规整的圈。他的书桌永远是宿舍最整洁的角落,像一块被精心维护的领地。
他还发现陆征不太笑,偶尔宿舍有人讲笑话,大家都笑了,他也跟着勾一下嘴角,幅度很小,像是不习惯这个动作。
但有一件事让林柏舟意外。
第三天早上,他起床后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早餐——食堂的肉包和豆浆,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
他以为是三姐托人送的,问了一圈,都说没有。
“我的。”陆征从厕所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
林柏舟愣住:“……给我的?”
“嗯。”
没有解释,没有“我看你没吃早饭”或者“顺便带的”,就一个字:嗯。
林柏舟想说谢谢,陆征已经转身去叠被子了,背对着他,显然没有要接受道谢的意思。
那天中午林柏舟想请他喝奶茶还人情,陆征说“不用”,林柏舟说“那你早上那份早餐”,陆征说“顺手”。
“那我请你吃饭?”
“不用。”
林柏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帮忙帮得理直气壮,拒绝谢意也拒绝得理直气壮。他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甚至有点好奇。
又过了两天。
林柏舟的书桌永远是一团乱麻——课本摞在专业课的书上面,笔散落在各处,打印的讲义被风吹到地上,他也懒得捡。他不是不爱干净,是没那个习惯,在家里有四个姐姐收拾,轮不到他动手。
那天下午他回宿舍,发现书桌变了。
课本按大小排好了,笔插在笔筒里——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买过笔筒——连充电线都被缠成规整的圈,用一根皮筋扎着。
桌上还多了一个便签条,上面写着:“左边是专业课,右边是通识。”
字迹很端正,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落款是一个“陆”字。
林柏舟拿着那张便签条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看陆征的下铺。陆征不在,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还是那本《百年孤独》。
他注意到书签夹在一百多页的位置,进度不快。
林柏舟回到自己座位上,把那本乱糟糟的《文学理论》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抚平。他没动陆征帮他整理好的顺序,但偷偷把他那本《百年孤独》从书架左侧移到了右侧——和自己的《诗经》放在一起。
不是刻意的,手指自己动的。
晚上陆征回来,走到书桌前,停顿了一秒。林柏舟余光瞥到他看到了两本书并排放着,但陆征什么都没说,只是坐下,翻开书。
林柏舟心跳很快,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他想:他注意到了吗?他如果注意到了,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答案。
又过了两天……
宿舍夜谈。
大学宿舍的传统节目,关灯之后,黑灯瞎火的时候,人容易说真话。
那天的话题是“理想型”。
福建的先开口:“我喜欢长头发的,笑起来好看的那种。我高中同桌就是,可惜没考上同一所。”大家起哄让他发照片,他说删了,分手了删的。
江西的说:“我喜欢御姐型的,高冷那种,爱搭不理的才有挑战。”
轮到林柏舟时,他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福建的不信,“是个男的就有理想型。”
林柏舟笑了笑:“真的没有。”
他没撒谎,但他没说出来的话是:我不知道我的理想型该是什么样的,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有理想型。
高一那年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碰了就往深处钻。
隔壁班的体委,打篮球的时候会撩起衣服擦汗,腹肌若隐若现。他多看了两眼,被同桌女生发现了,笑着说“你看谁呢”,他赶紧移开视线,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后来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你和隔壁班那个男生走得太近,要注意影响”。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走得太近”,他们只是放学一起走了一段路,说了几句话。后来他懂了——不是走得太近,是他看那个男生的眼神,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