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终于迎来了他们本学年——甚至是人生中——第一节真正意义上的黑魔法防御术课。
说“真正意义”,是因为这门课前几年的内容分别是吉德罗·洛哈特的签名照鉴赏会和奎里纳斯·奇洛的结巴朗诵会(其实,奇洛在尼克一年级时还只是单纯喜欢在理论上絮叨,但他在第二年时就完全烂透了)。
前者让尼克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牙酸,后者则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走进黑魔法防御术教室之前,先在心里把去年学过的知识从头到尾默念一遍,以免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和入学前没有任何区别。
卢平教授在开学第一周就给所有四年级生发了一张便条,告诉他们本周的实践课将在教工休息室进行,需提前预习课本里关于黑暗生物分类的部分。
最初,尼克对此的期待值不高——他在过去三年里已经学会了对任何新教授保持审慎的乐观。
乐观来自于卢平在火车上用一个咒语就驱散了摄魂怪;而审慎来自于同一个卢平穿着打满补丁的袍子站起来时,看起来疲惫得随时都可能原地睡着。
尼克跟着同学们一起涌进教工休息室时,他注意到这间房间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实践场地。
平时靠墙的长沙发和旧扶手椅被推到了角落,一张破旧的教师办公桌上放着一只带铁锁的木箱,箱子正在轻微地晃动,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活物。
卢平教授站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看起来用了很久的魔杖,杖尖有几道细微的裂痕。
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稍微精神一些,头发也平整服帖了不少。当他的目光扫过学生队伍时,尼克发现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自己脸上停了——良久。
那是在火车上就停留过的目光,带着某种试图从五官里辨认另一段记忆的分量。
尼克不是没被人盯过脸。他长开了,每天都有很多双眼睛会压在他的脸上。
但教授们的眼神不同。他能感受到。
他在刚入学那年被斯内普教授观察过,但那种审视似乎随着尼克在校时间的延长(当然可能还有他对斯内普的尊敬)而消散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经历这种事情,但此刻,卢平的视线让他又有些坐立难安。
“欢迎,”卢平开口了,带着沙哑的温和,“请把书包放在墙边。今天不需要课本——我们需要的是实践。”
科林把书包放在角落,压低声音对尼克说:“看起来,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很不错。”
“也很难有人会比洛哈特更草包了。”塞西莉亚扬起下巴。
尼克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卢平那只正在晃动的木箱上,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锁扣在震颤,箱盖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白光。
卢平开始讲课,先花了几分钟复习了黑暗生物的分类标准,然后走到那只晃动的箱子旁边。他说话的方式和其他教授不太一样——不那么高高在上,并且充满着这个年纪的学生可以接受的风趣。
“博格特是一种变形的黑暗生物,它会在你面前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他拍了拍箱盖,箱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对付它只有一个办法——大笑。咒语很简单:滑稽滑稽。但咒语只是工具。真正能击败博格特的,是你嘲笑它的能力。”
前排有几个学生紧张地笑了起来,科林已经开始小声地分析自己可能害怕的事物。
卢平开始挨个叫学生。一个女孩走上前时,一只巨大的、浑身长满脓疱的老鼠从箱子里冲出来,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勉强喊出咒语,那只老鼠变成了一团旋转的紫色烟雾。
一个男生看到了一只不断盘旋的乌鸦。他把咒语念岔了,乌鸦的羽毛炸开,把旁边的旧沙发啄出一个洞。
科林的博格特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冲他咆哮着“你怎么敢待在斯莱特林”的老女巫——尼克认出那是科林描述过的某位严厉亲戚——科林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但随即喊出咒语,老女巫的袍子瞬间变成了亮粉色的波点裙,全班哄堂大笑。
塞西莉亚也被喊了上去。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祖先的画像出现,又面无表情地把它变消失了。
“那是一个‘巫粹党’。看那人项链的形状。”尼克听见后排的罗齐尔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没什么敬畏,但也没有贬低的意思。
在尼克以为自己要被忽略时,“德米特里”响起了。卢平叫到了他。
尼克从墙边走出来。
他站得很直,握魔杖的右手稳稳地垂在身侧。
卢平专注地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准备好了吗?”但卢平只是问。
“好了,教授。”
卢平退到一旁。
木箱的锁咔嗒一声弹开,箱盖猛然掀开。
一团破烂的灰色斗篷从箱子里滑出来,在半空中展开,没有脚,没有脸,只有那双腐烂的、结着薄冰的手正朝他的方向缓慢地探过来。
和火车上一模一样,那种从身体内部被抽走温度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了。
他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声,耳膜被心脏撞得隐隐发痛。
——是的,一点儿不错——某种感觉又涌现了。
房间里其他同学们的脸色也糟糕起来。
“滑、滑稽滑稽!”尼克在怔愣后开口。
咒语像一道银白色的光鞭抽进摄魂怪破烂斗篷的正中央。怪物猛地往后弹了一下,斗篷边缘像被火烧到一样卷曲起来,然后整个形态开始萎缩、塌陷。
它没有变成什么滑稽的东西——它只是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快速地、无声地瘪了下去,然后缩回箱子里,箱盖自动合上。
教工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突兀地响起同学们齐整的掌声。
科林和利文特拍得最用力。塞西莉亚就敷衍多了。
尼克收回魔杖,退回到墙边。
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
卢平看着尼克,沉默了好几秒。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他当然看到了,他和尼克站得最近。在看着尼克的博格特变成摄魂怪时,卢平眼睛里的光更加复杂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德米特里,”他的声音显得很低沉,“你的咒语很标准。”
尼克朝卢平教授颔首,把魔杖收进袍子里。
课后的铃声响起时,尼克正弯腰把自己的书包从墙边拎起来。
其他学生从他身边涌出教工休息室,科林等在旁边,正在用过于大的声音向同学描述他的童年经历(“我为什么会害怕她?天哪!她曾经就逼我穿过那种裙子!真是难以置信”)。
尼克前进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因为卢平在叫他。
“德米特里,请留一下。”
尼克转过身。卢平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魔杖。他的五官在教工休息室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更疲惫了,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
“你的博格特是摄魂怪。”卢平说。
“是的,教授。”尼克点头。
卢平把魔杖放进袍子口袋,走到桌边,靠坐在桌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