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得很。老太爷想要女人,姑姑想要个孩子,这样他们都得偿所愿了。而且论起血统,这一个孩子比厉凛还要纯正。姑姑一定满意极了!”
——
“此后荣安郡主倚仗令公与驸马的势力,作威作福,把御寰天搞得乌烟瘴气,张璞对此非常失望。后来陆陆续续又发生一些事情,张璞的失望不断积累,渐渐转念,导向了神君一边。在上一次的圣战中,他决然封锁长守天。人们都以为他摇摆胆怯,其实为人忠贞得很。不过事后他又以个人身份加入了令公的队伍。我笑他真是会左右逢源,他却说自己是去探查底细的。”
言谟叹口气,继续说:“令公队伍中有一支铁面人军团,他们的任务是将俘虏转移到清境天,路过醉风坡的时候,被殿下歼灭。而铁面人中确实有张璞,不过他不是死于殿下之手,而且铁面人军团也没有‘押送俘虏’这么简单。俘虏或者说人质,由这样一支队伍押送,与其说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跑,不如说是故意引诱别人来营救的。”
言谟的话勾起了漱明的往事……
——漱明回忆——
“殿下,厉氏屯聚在附近的军队赶来增援了,我们被包围了。”一个军士汇报。
漱明警觉地看向周围。这时有人射来冷箭,箭头处绑有一张羊皮地图,上面标注了敌军的驻扎营地以及人数。
“殿下,这可信吗?”
“我们中有他们的人,他们当中自然也有我们的人。”漱明收了地图,对着俘虏大喊,“我们都是为令公与厉氏所不容的人。如今敌人围剿,只有与他们拼命才可能有活路。”
——
言谟接着说:“张璞经过多日的探查,终于摸清楚了厉氏在清境天的防卫部署。他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画在一张羊皮上,暗中交到了殿下手上,希望殿下能顺利突围。他则改头换面,重新回到了厉氏的军队中,继续潜伏。不想他的举动早就在敌人的监视之下,而那些所谓的兵力部署,居然是厉烈洪故意让他探查到,并由他之手间接让殿下知道的。因为那本身就是一个阴谋、圈套。他们用俘虏吸引附近的王军,待王军出动,便包围歼灭。饵料与渔网都准备好了。不过这一次他们钓上了一条大鱼,需要织一张更大的网。”
听到这里,众人都对厉烈洪的做法感到气愤。巫厚泽则更为激动,因为他正是其中一个俘虏。
“张璞知道后,懊悔非常。他努力突围,想要追上殿下,告知信息有误。可厉烈洪不仅想要殿下的命,他还想要张璞的命,因为若杀了张璞,夺走他的天主之印,就可以重开长守天,战局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不是发现了殿下的行踪,觉得张璞还有利用的价值,他早就要那么做了。”言谟冷笑一声。
“眼看殿下即将进入包围圈,张璞只能以死示警。他自爆前将天主之印交由我保管,要我务必安全交到他的侄儿张珩手上。是我截了下来,辜负了他的信任。我说他是死在殿下手上,其实也没有错。”
张珩追问一句:“那千机图纸呢?也是你盗走的?”
言谟回答:“我拿了张璞的印鉴,精奇阁的备份钥匙自然也在其中。复制一份图纸,交给焰青……不过是顺手的事。”
漱明陷入沉思。这时只有巫厚泽理解他,因为当时他根本没有按照指示的那条路线走。
——漱明回忆——
“殿下,我们不应向敌人薄弱处突围吗?这条路可能会遇上他们的主力呀。”一个军士劝说。
“殿下可是怀疑有诈?”
“不管这人是敌是友,是善是恶,我只相信自己拼杀出来的路。”漱明欲带着军队继续突围,可转念一想,不能带着这么多人送死,还是要仔细想清楚该往哪里走才行,要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
“那一战,我也在现场。那时殿下带着我们折返醉风坡隐蔽,正巧遇上了同样在寻找我们行踪的厉烈洪。双方展开激烈战斗,我方占据地利优势,先发制人。那一仗虽然规模不大,却也打得酣畅淋漓。”巫厚泽流露出钦佩的表情,“此后我们这些人,都加入了王军,在清境天清剿了厉氏的残部。因为立下战功,我也从上清天的听命官晋升为审判官。”
安迪心中暗忖:巫大法官真是谦虚了,堂堂审判天神,那可是积攒了多少业绩才获得的呀。
——漱明也回忆起更多细节——
“那好像是厉烈洪将军。”
“嘘,拿我的箭来。”
“咻”的一声,黑暗中放出一支冷箭,厉烈洪应声倒地。
“给我冲!”漱明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下醉风坡。
——
张珩想起漱明说过的“厉氏也无后人,在寒古天就已经死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在醉风坡……”那未说的话里蕴含的内容了。
漱明心中冷然:对,他们不是玩得一手好计策吗?好呀,我就让他们赔得血本无归。
言谟陈述完毕,漱明总结道:“有人阵前拼杀,有人暗中潜伏。忠良之士即使第一步踏错,也终会弃暗投明。而我们也正因为有正义之心、坚定之念,才能得道多助,终获胜利。”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天举转问言谟。
“我也收到了密信!”言谟得意地笑,“苟安后方能有什么作为?你看我这不收获满满吗?”
“是恶贯满盈才对!”巫厚泽说。
天举看了看漱明,又看了看张珩,然后说:“潜幽,当年的真相你可全了解了?替我转达青枝,这些年,她受苦了。”
张珩一时间沉默了,筱青枝?婶母?
就在不久前,他已经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
“青枝,我来接你了。”
筱青枝是自己唯一感到亏欠的人,他一定要亲自送她上凤凰战舰才能安心。
张珩推开精妙阁的门。筱青枝已梳洗完毕,正端坐在镜前。镜台上除了首饰盒,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杯,杯底残留着几滴暗色的液体,像泡久的茶渍。
张珩没有注意,只觉得婶母还是那样光艳照人,一时还有些恍神。
“我想亲自送你上凤凰战舰。”张珩说,他依然顶着张璞的脸,虽然此前已经在帝君面前坦诚一切,但面对婶母,还是不忍让她知晓真相。
筱青枝笑着说好,转身去取了一个盒子。张珩心想,那一定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筱青枝打开盒子,先取出一双鞋,叮嘱张珩道:“这是给墨辰的,我答应了给他做一双。”
张珩点点头,他觉得今天的婶母有些奇怪。
接着筱青枝又拿出了一件奇怪的衣服说:“这是安门主设计的,这样奇特的创意,怎么能揉成废纸呢,我给做好了,你帮我带给他。”
张珩说好,又问到:“你还需要我帮什么忙?”
筱青枝突然有些哽咽,她又取出两个盒子说:“这一支是给殿下的,他很喜欢的那支簪子,我已经做好了,有机会请你转交给他。”
张珩心想,这一盒子东西,全是给那三个人准备的,婶母当真是好心。他其实很想说,自己可能也没有机会给他们了,不如你亲自给他们吧,可是他忍住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去。
接着筱青枝又递过来另外一个盒子,那盒子是红漆的木盒,漆有些落了,看过去很陈旧。当筱青枝打开的时候,张珩是有些动容的,那是那支簪子,是言谟给自己的——叔叔的遗物。
张珩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往事浮现在张珩的脑海中,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当年自己正是拿着这支簪子告诉她,我们缘分已尽,不如和离。
“这一支是给你的。”筱青枝平静地说,然后她抚了一下张珩的头,脸上浮现了欣慰和幸福的笑容说,“你叔叔的遗物,该由你继承。”
张珩眼中掉落下大颗大颗的泪,没有任何言语,只有无声的理解。
婶母,她一直都知道。她竟然一直都知道。
他握住筱青枝的手,哽咽无言。
“我记得他走的那一天,戴着这支簪子,穿着我给他做的新衣裳,那一套仙鹤团纹服,真是精神极了。”
突然筱青枝,大口地吐出鲜血,张珩紧张地问她究竟怎么了,筱青枝伏下身子说:“你回来的一刻,我就知道不是他……我知道你的苦衷,孩子,你太辛苦了。”
“不,我不辛苦,你到底怎么了?”张珩心快碎了,他手足无措,这种慌乱,比起当初得知叔叔的死讯,更措手不及。
“我已经饮下了毒药,我要你毫无牵挂地去战斗。”筱青枝咳嗽两声,继续说,“好孩子,婶母不能再陪你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怀疑你,因为你终于是你自己了。”
张珩突然明白,为什么筱青枝那么容易地就答应了和离,守着精妙阁一步不出,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以为三百年来,只有自己守着这个秘密踽踽独行,没有想到有人更为坚强,她不仅守着这个秘密,还守护着自己。
毒发得很快,筱青枝没有痛苦弥留,因为她弥留的时间,实在太长太长了……
——
张珩忍住泪水,向陛下行礼,郑重地说:“精妙阁主,筱青枝,已经离世。”
在场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陷入一种静默般的震惊中,几乎所有人都低头哀思,尤其是墨辰,他是真的哭了。
天举轻轻叹口气,只又重复道:“这些年,真是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