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比任何一种回答都让谢言朝难受。
“是不是因为它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用毕生修为炼化出来的东西,在你眼里,脏?”
沈云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时振动了翅膀。但谢言朝看见了。
“你嫌它是手下败将的东西,”谢言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听不见,“你不屑用。你沈云珩堂堂仙门第一人,怎么可能用仇人临死前施舍的东西?对不对?”
他说完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他的话带向远处的密林,散落在荒芜的岩石和干裂的土地之间。
沈云珩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什么在剧烈地挣扎。
谢言朝等着他开口。
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沈云珩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谢言朝,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疼惜、无奈、隐忍、克制,还有那种藏了太久的、压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谢言朝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站在这里,像一个等着被施舍答案的乞丐,而沈云珩站在对面,像一尊不肯开口的石像。
“算了。”谢言朝别过头,不再看他,“当我没问。”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沈云珩的掌心温热,贴在他腕间的脉搏上,不轻不重地攥着。那力道刚好让他挣不开,又不至于弄疼他。
“你放手。”谢言朝说。
沈云珩没有放。
“那颗金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脏。”
谢言朝没有回头。
“你在骗我。”
“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用?”
沉默。
又是沉默。
谢言朝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沈云珩,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你觉得你做了很多事,别人都应该感激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眼圈红了。
“前世你把我关在后山三年,我以为是囚禁。你每天都来送饭渡灵,我以为你是来监视我的。你设结界不让我出去,我以为你是怕我跑了。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告诉过我一件吗?”
沈云珩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一直到死,”谢言朝的声音在发抖,“我都不知道你那三年到底想干什么。”
他以为他会等来一个答案。
沈云珩只是看着他,很久很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天上的云都散了,久到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一声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啼叫。
然后沈云珩说:“你的金丹,我一直收着。”
就这一句。
没了。
谢言朝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你——”他咬着牙,“你不说就算了。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他转身就走,这次用了全力,步伐快得像是在逃。
沈云珩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言朝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之中。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他把手伸进袖中,触到了那个小瓶,是谢言朝给他的归元丹。
瓶身的触感粗糙,像是随手用废玉雕刻的,但接口处被打磨得很仔细,不会划伤手指。他摩挲着瓶身,指尖一寸一寸地滑过那些细微的纹路。
他想解释。
想告诉谢言朝,那颗金丹他每天都用灵元温养,一刻都没有停过。
想告诉他,不是他不用,是他舍不得。
想告诉他,那三年不是囚禁,是他在试图从天道手里抢时间。
想告诉他很多很多事。
但他说不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他怕谢言朝会觉得愧疚,会觉得亏欠,会因为他做了这些事而勉强自己留在他身边。
他宁可谢言朝恨他。
恨他,至少说明谢言朝还记得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言朝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远处的天空又开始变暗了,秘境里的风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谢言朝在密林中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沈云珩那张脸,和那双什么都不肯说的眼睛。
他讨厌那个人。
讨厌他永远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讨厌他做了那么多事却一个字都不解释,让人猜来猜去猜到头破血流。
讨厌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克制的、隐忍的、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肯说的眼神。
讨厌他。
谢言朝停下脚步,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颗金丹的收受,是手下败将的施舍。
沈云珩却说,那颗金丹没有脏。
如果没脏,那他为什么不用?
自己早已一无所有,毕生修为炼化为金丹送给他,助他突破瓶颈飞升成仙。可他不收,留了百年,却不曾为自己所用。
他不收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谢言朝闭上眼睛,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树梢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谢言朝没有回应。
他的耳边回响着沈云珩那句很轻很轻的话——“我一直收着。”
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撬不开他的口了。
他在想,也许沈云珩真的有苦衷。
也许那颗金丹不能随便用,用了会有什么后果。
也许沈云珩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也许……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被树叶分割成碎片的天空。
“谢言朝,”他对自己说,“别替他找借口了。”
但他心里清楚,他已经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