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朝站起来,看向远处的山峦,那些山看起来很近,但实际距离很远,远到寻常修士走上三天三夜也到不了。
“别急着高兴,”他说,“这地方没那么简单。”
陆之谦和沈清漪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谢言朝没有解释,只是说了句“走吧”,率先往草原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遇到了第一头灵兽。
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足有一丈多长,浑身的毛发像银丝一样闪闪发光,双目如血,獠牙如刀。
金丹期。
“金……金丹期?!”沈清漪的脸都白了,“这还只是在秘境边缘,怎么就有金丹期的灵兽?”
陆之谦也紧张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谢言朝看着那头银狼,眉头皱的更紧了。
金丹期的灵兽出现在秘境边缘,确实不太寻常,按照正常的秘境分布规律,越往深处灵兽越强,边缘地带应该是筑基期为主的。
但这头银狼的出现,打破了规律。
要么是这个秘境的难度远超预期,要么是有人动了手脚。
还未等谢言朝细想下去,对面那头银狼低吼一声,朝他们扑了过来。
陆之谦拔剑迎上,沈清漪从侧面策应,两人的配合比之前默契了不少,虽说在双双配合下打的有来有回,但面对金丹期的灵兽还是力不从心。
谢言朝闪身到一旁看了一会,没有出手,攥紧归鸿的指节有些发白。
他现在的修为是筑基巅峰,按理说面对金丹期的灵兽应该毫无还手之力。如果他出手太轻松,肯定会引起怀疑,要是引起观战大能们的注意,那就坏菜了。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陆之谦和沈清漪受伤。
犹豫了几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出全力,但也不完全装死。
他拔剑加入战局,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银狼的薄弱之处,但他控制了力道,剑上的灵力只用了三成。
几个来回下来,银狼吃痛,愤怒地朝他扑来。
谢言朝侧身躲开,归鸿在银狼的腹部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顿时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但不是鲜红的,是暗红色的。
谢言朝心里一沉。
暗红色的血……意味着这头银狼体内有毒。
而这种毒,不是天生的毒,是被喂进去的毒。
有人在用毒控制这些灵兽!
“退!”他急忙喊了一声。
陆之谦和沈清漪毫不犹豫地后撤,三人退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银狼没有追上来,在原地转了几圈,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转身跑了。
“它跑了?”陆之谦喘着粗气,一脸地不敢相信。
“跑了。”谢言朝收剑入鞘,脸色不太好看。
沈清漪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谢师弟,你怎么知道它要跑?”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
“它的血不对,”他说,“暗红色,带腥臭味,不是正常的血色,证明体内有毒,发作起来会失去理智。”
“所以刚刚它因为感觉到毒发,所以跑了。”
陆之谦和沈清漪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谢言朝是怎么在短短几息之间看出这些的,但他们知道,如果不是谢言朝,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谢师弟,”陆之谦开口,声音比平时认真了许多,“你怎么懂这些?”
谢言朝看着他,空气安静了片刻。
“以前吃过亏,”他说,“所以记住了。”
他没有解释,陆之谦也没有追问,三人继续往前走,但比之前更加小心了。
而此时此刻,秘境外面,各宗派的大能们围坐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镜中显示的是秘境内的实时画面。
沈云珩坐在最前面,玉冠凛凛,墨发垂落,目光落在水镜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宗派的精英弟子身上,而是落在人群的最边缘——那里有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青年,手持一柄不起眼的长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天机子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灰衣青年。
“那人是何人?”天机子问,“沈宗主门下的?”
“记名弟子。”沈云珩说。
天机子多看了几眼,皱了皱眉:“筑基巅峰?”
“嗯。”
“依老朽看,筑基巅峰在这个秘境里只怕是凶多吉少,沈宗主不怕他出事?”
沈云珩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好看的眉目微微蹙起。
怕。
但他不能把他关在笼子里,他早就试过了,没有用,反而把他推的更远。
那个人不是笼中鸟,是天上鹰,关不住的。
“那小子有意思,”天机子忽然说,“刚才那一剑,眼力不错。”
沈云珩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剑。
银狼扑来时,谢言朝侧身避开的同时,在银狼腹部划了一剑。那一剑的角度、力度、时机,都精准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一个筑基巅峰的杂役弟子,不该有这样的眼力。
但沈云珩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谢言朝在出剑之前,犹豫了那几息时间。
他在犹豫什么?
是在犹豫要不要暴露实力?还是在犹豫要不要救那两个人?
沈云珩知道答案,他在犹豫要不要为了那两人暴露自己。
他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轻点了两下太阳穴。
言朝,你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
水镜的画面流转,谢言朝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密林中,沈云珩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一直到画面切换。
玄微子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你盯着那个小娃娃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了,”玄微子的声音很低,又用了灵力去压,只有沈云珩能听到。
“旁人都在看自家弟子的表现,你倒好,眼里就那一个人。”
沈云珩没有说话。
“他不会有事的。”玄微子说。
“以堂堂七十四域首席魔尊的本事,哪怕修为只有筑基,这秘境里能伤他的东西也还没出世。”
沈云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怕他受伤。”
“那你怕什么?”
沈云珩没有回答。
他怕的不是谢言朝受伤,而是怕他又像前世一样,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最后扛不住了,就一个人躲起来等死。
他怕的是,这一世,他依然来不及。
所以他要盯好谢言朝,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不能错过,只允许他在自己看得见的范畴内活动。
水镜的画面再次切换到密林中。
谢言朝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位置上。
沈云珩看着他,眼中的霜似乎薄了几分。
师叔祖说得对。
以他的本事,这秘境里能伤他的东西还没出世。
但沈云珩还是忍不住去看。
就像是前世在后山的那三年,明明知道那间小屋有结界护着,不会有危险,他还是每天都会去看。
远远地看。
玄微子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师父,真像。”
沈云珩偏头看他。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个德行,”玄微子捋了捋胡子,眼中有一丝追忆。
“为了一个人,茶不思饭不想,整日整夜地守着。后来那个人走了,他就出去云游四海,说是看天下风景,其实是在找人。”
“找了一千年,也没找到。”
沈云珩的师父,闻人晓。
一个玩世不恭、潇洒肆意到近乎荒唐的人。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岁,霸榜了千年的仙道魁首,却在徒弟成长起来后自请退位,云游四海去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厌倦了仙门的纷扰,想去看看天下风景,只有少数人知道,他是去找一个人。
一个等了千年都没有等到的人。
“你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玄微子说,“他说,‘等一个人,比修无情道难多了,无情道修的是一颗心,等一个人修的是两颗心。’”
沈云珩安静听着,指尖微微摩挲了两下。
“师叔祖,”他开口,“我师父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玄微子摇了摇头。
“没有,所以他还在找。”
沈云珩看向水镜。
画面中的谢言朝正蹲在一条小溪边,捧起水洗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沈云珩看着那张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眉眼张扬,右眼尾一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时乖张又恣意。
一开始这两张脸几乎没有相像的地方,但自从谢言朝反魂到这具身体上,久而久之相似的地方就慢慢多了。
俗话说相由心生,内里的人是一样的。
他们的过去已经死了,连带着谢言朝的那具神魂散尽的身体,满葬在了地宫。
但好在,他们还有未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