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起了风。
极北冰原吹来的罡风裹挟着万年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各宗派的修士纷纷撑起灵力护罩,五颜六色的光华在营地间此起彼伏。
谢言朝没有撑护罩。
他站在营帐外面,任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这风虽然冷,但比起前世他在极北之地渡劫时遭遇的风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谢师弟,你不冷吗?”沈清漪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从旁边走过,小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还好。”谢言朝说。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一个筑基期的修士,不撑护罩站在罡风里,居然说“还好”?她摇了摇头,裹紧狐裘快步走了。
谢言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抬头望了望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被罡风吹得支离破碎,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碎银。远处的主看台上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走动。
他转身准备回营帐,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营地深处传来。
声音听着像两个人,一个沉稳有力,一个轻快急促。沉稳的那个节奏分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轻快的那个则有些凌乱,像是在追赶什么。
谢言朝侧身让到一旁,借着帐篷的阴影掩住了身形。
两个人从营地深处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陆云峥。
他今晚没有穿平日的白衣,换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袍,腰间佩剑,步伐如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一贯冷峻的面容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
走在后面的是陆之谦。
他的步伐比陆云峥快得多,但始终落后两步,像是刻意保持着这个距离。
“哥。”陆之谦开口。
陆云峥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哥,我有话跟你说。”
陆云峥终于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说。”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但谢言朝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陆之谦走上前两步,站在他身后三尺处。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明天的比试,”陆之谦说,“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陆家那边……”
“与你无关。”陆云峥打断他,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
“哥,”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陆云峥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谢言朝看清了他的表情,像是种藏了很久很久的疲惫。
“那你来做什么?”陆云峥问。
“来告诉你,”陆之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管陆家那边怎么施压,你不用管我。明天的比试,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陆云峥看了他片刻。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陆家的施压?”他说。
陆之谦愣了一下。
“那你……”
陆云峥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方才快了很多,像是不想再给陆之谦追上来继续说话的机会。
陆之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谢言朝站在帐篷的阴影里,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既然听到了,他也不打算装作没听到。
等了一会儿,确认陆之谦走了之后,他从阴影中走出来。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师弟。”
谢言朝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见陆之谦不知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是你啊。”陆之谦说,“都听到了?”
谢言朝没有否认:“无意中听到的。”
陆之谦点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他走过来,在谢言朝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
谢言朝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月亮。
罡风还在吹,但到了他们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就弱了几分。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烦的?”陆之谦忽然问。
“没有。”
“我哥就觉得我挺烦的。”
谢言朝没有接话。
陆之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其实也不能怪他,从小到大,我就没让他省心过。小时候闯了祸,他替我背锅,长大了修为提不上去,他替我在长辈面前说好话。”
“我这个做弟弟的,除了给他添麻烦,好像也没别的用处。”
“你哥不是这个意思。”谢言朝说。
“我知道。”陆之谦捡起地上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他不是觉得我烦,他是觉得我可怜。”
他用力把小石子扔了出去,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说,被自己的亲哥哥可怜,是什么感觉?”他问。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
前世他没有兄弟姐妹,谢家满门被灭的时候他还小,对“家人”这个概念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但他知道被可怜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比被憎恨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