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竹叶上挂着露珠,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谢言朝正在院子里练剑,归鸿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线。
院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谢师弟!谢师弟!天大的消息!”
陆之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像是过年时等着放炮仗的孩童。
谢言朝收剑入鞘,走过去开了门。
陆之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沈清漪。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怎么了?”谢言朝问。
“仙门大比!”陆之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仙门大比要开了!”
谢言朝愣了一下。
仙门大比。
这个名字,他有几百年没听过了。
“上一届是三百年前,”沈清漪掰着手指头数,“魁首是咱们宗主!再上一届是咱们前宗主,闻人晓前辈。再再上一届还是闻人前辈……”她数着数着就乱了,“反正闻人前辈霸榜了好几千年,后来宗主的修为上去之后,他就自请退位云游去了。”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听说那时候的场面,天上地下都是人,光是化神期以上的大能就来了上百位——”
“行了行了,你搁这念经呢。”陆之谦打断她,转头看向谢言朝,“重点是,咱们有资格去观摩!化神期以上大能的对决,那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事!”
谢言朝看着两个人兴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仙门大比,每三百年举办一次,他当然知道。
每隔三百年举办一次的修仙界盛事,各宗各派的天骄大能齐聚一堂,争夺“仙道魁首”的名号。
说是比试,其实是各方势力的一次重新洗牌——哪个宗门出了魁首,接下来三百年在修仙界的话语权就大了几分。
上一届大比的时候,他还在太虚宗。那年他意气风发,一路过关斩将杀入决赛,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这一届的魁首——毕竟他谢言朝的名字,那时候已经响彻仙门了。
然后他输给了沈云珩。
虽然他那时候对沈云珩恨得牙痒痒,觉得对方老坏自己事,也确实是输得心服口服。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云海之上。最后他灵力耗尽,从云端跌落,是沈云珩伸手接住了他。
“你输了。”沈云珩说,声音清冷如常,但接住他的那双手,稳得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谢言朝从他怀里挣开,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得满不在乎:“输了便输了,我谢言朝从不是输不起的人,下次这第一我要定了。”
而沈云珩瞧他没挖苦自己反而十分豁达的样子几乎是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也同样十分认真地答道:
“赐教了,下次我亦不会留情。”
没有下次了。
因为那次之后不久,他就发现了殷无邪的真相,堕了魔,再也没有机会参加仙门大比。
“谢师弟?”沈清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谢言朝摇了摇头,“大比什么时候开始?”
“七天后。”陆之谦说,“地点在昆仑墟,四大上古世家轮流承办,今年轮到陆家了。”
他说“陆家”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那个传承万年的上古世家跟他没什么关系。
“那咱们怎么去?”谢言朝问。
“宗门会统一安排,”沈清漪说,“姑姑已经让人在准备了。化神期以上的前辈们去比试,咱们这些晚辈去观摩学习。据说这次有好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都要露面。”
不出世的老怪物。
谢言朝心想,他前世也被人这么叫过,只不过称呼是“小怪物”。
“行,”他说,“我去。”
昆仑墟在东域极北之地,位属陆家管辖的区域。
从玉衡宗出发,御剑飞行需要整整三天。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玉衡宗的队伍浩浩荡荡,为首的是三位化神期的长老,其中一位是沈清漪的姑姑。
这还是谢言朝重生后第一次见到她。
她看起来跟前世没太大区别,容貌与小沈清漪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小沈清漪是灵动活泼,像山涧里的清泉;大沈清漪则是沉静温婉,像深潭里的静水。
她一袭青衣,立在飞舟的船头,衣袂在风中飘动,周身隐约浮动着一层淡粉色的光华。
那是沈家神花血脉独有的灵力色泽,凡承此血脉者,出生便是先天灵根,修炼如吃饭喝水般简单,一滴心头血可令万物生,能活死人肉白骨。
“那就是我姑姑。”沈清漪凑到谢言朝身边,压低声音说,“别看她在咱宗门里不怎么管事,在仙门中可是很有分量的。化神期巅峰,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大乘期。”
谢言朝点了点头。
化神期巅峰。
在这个大乘期修士凤毛麟角的时代,化神期已经是一方巨擘了,更何况他前世与对方结交的时候她才不过元婴期的修为。
飞舟上还有一个人引起了谢言朝的注意。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管事。但他腰间别着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剑,剑身上刻着一个谢言朝认识的古篆——
那是上古魔族的文字,意思是“破障”。
“那位是?”谢言朝问。
“林长老,”陆之谦说,“器峰的峰主。别看他其貌不扬,他可是整个玉衡宗炼器第一人。就连宗主用的剑,都是他亲手打造的。”
谢言朝多看了那人一眼。
炼器第一人。
能打造出沈云珩佩剑的人,确实不简单。
飞舟在云端飞行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昆仑墟终于到了。
那是一片广袤的高原,四周群山环抱,中央是一块方圆百里的平地,被人以无上法力削平磨光,铺上了整块的白玉。
平地上已经搭起了数十座高台,最高的那座是主看台,据说能容纳上万人。
谢言朝站在飞舟的船舷边,俯瞰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谢师弟,”陆之谦走到他身边,“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有吗?”谢言朝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就是有点晕船。”
陆之谦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飞舟在主看台旁边落下。
玉衡宗的人被安排在靠近看台的一片营地里,每人一顶帐篷,简单但舒适。
谢言朝刚把包袱放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太虚宗的人来了!”
谢言朝的手顿了一下。
他走出帐篷,远远看见一艘巨大的飞舟从天边驶来,舟身上刻着“太虚”两个大字,笔锋凌厉如刀。
飞舟上站着数十名修士,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如电。
谢言朝认识他。
太虚宗现任宗主,道号玄清,修为在大乘期以上。前世他堕魔之后,玄清是第一个站出来声讨他的人。
“那人就是玄清真人,”陆之谦在旁边给他科普,“太虚宗的宗主,大乘期的老怪物。据说他活了三千年,是当今仙门辈分最高的人之一。”
谢言朝没有说话。
殷无邪活着的时候,玄清就已经是太虚宗的长老了。他亲眼看着殷无邪从一个温顺可靠的宗主,变成一个为执念所困的疯子。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谢言朝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帐篷。
大比正式开始是在第二天。
清晨,谢言朝跟着玉衡宗的人到了主看台。
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各门各派的弟子穿着各色服饰,把整个看台装点得像一幅五彩斑斓的画卷。
谢言朝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着四周。
他看到了许多前世熟悉的面孔,大部分都是仙门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光是人物话本就够让那些书贩赚得盆满钵满了。
但在三百年前的仙门大比上,他们都只是沈云珩和他谢言朝的陪衬。
“快看快看!宗主来了!”沈清漪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谢言朝抬头。
沈云珩白衣如雪,从主看台后方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得比平日更加庄重,一身雪白的长袍,外罩一件银白色的轻甲,腰间佩着那柄谢言朝熟悉的长剑。
墨发以白玉簪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周身没有一丝灵力外泄,但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变得凝滞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谢言朝也在看他,但他看的和别人不一样。
他在看沈云珩的步伐。
太稳了。
稳得不正常。
一个大乘期大圆满的修士,走路的时候灵力波动应该是内敛的,但不应该是“完全消失”的。
沈云珩的灵力波动不是内敛了,而是在某些细微的时刻会突然消失一瞬,然后又重新出现。
像是灵力运转中有某个微小的滞涩点。
谢言朝皱了皱眉。
大比的规则很简单。
各宗各派推举一名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参赛,抽签对决,胜者晋级,直到决出最后的魁首。
年龄限制是五千岁以下,超过五千岁的不能参加——不然那些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一出场,其他人还比什么?
但说实话,如若没了这个规则,谢言朝也不觉得那些老怪物就能阻碍沈云珩拿这个第一。在他心中,沈云珩简直不能用怪物形容,应该用变态这个词。
抽签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沈云珩的对手是南域万妖宗的宗主,道号妖皇,大乘初期,本体是一头上古凶兽。
“万妖宗的宗主?”陆之谦啧了一声,“那可是个狠角色,据说他一口能吞掉一座山。”
谢言朝没有说话。
他在看沈云珩。
沈云珩站在台下,正在和一位白发老者说话。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玄微子,玉衡宗的守阁人。
“师叔祖怎么来了?”沈清漪小声问。
“来观战的吧。”陆之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