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朝注意到,玄微子的脸色不太好。他看着沈云珩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忧虑。
沈云珩说了句什么,玄微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一轮比试在午时开始。
沈云珩和妖皇同时登上高台。
妖皇化出本体——一头三丈多高的巨兽,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双目如血,獠牙如刀。
他的气势如山如岳,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云珩站在他对面,白衣如雪,负手而立。
两人对峙了片刻。
妖皇先动了。
他一爪拍下,裹挟着万钧之力,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谢言朝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沈云珩没有躲。
他抬起手,用剑鞘轻轻一挡。
“轰——”
一声巨响,气浪向四周扩散,吹得看台上的人衣袂猎猎作响。
妖皇的利爪停在沈云珩头顶三尺处,再也落不下去。
沈云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
“你输了。”他说。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剑鞘向上一挑。
妖皇庞大的身躯被一股无形之力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台下,砸出一个深坑。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一招!”
“沈宗主只用了一招!”
“这也太强了吧……”
谢言朝坐在看台上,没有跟着欢呼。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别人看到的是沈云珩一招制敌的强大,他看到的,是沈云珩出手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
那个滞涩点,在出招的时候变得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经脉里,让灵力运转不够顺畅。
沈云珩的根基,不稳。
这个发现让谢言朝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他前世跟沈云珩交手无数次,对他的灵力波动乃至呼吸节奏都了如指掌。那时候的沈云珩,灵力运转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滞涩。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几轮比试,沈云珩都是一招制敌,没有任何悬念。
看台上的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理所当然——仙门第一人,就该是这个水平。
但谢言朝越看越心惊。
沈云珩每次出招,那个滞涩点都会变得更明显。虽然他每次都用极其精妙的技巧掩盖了,但瞒不过谢言朝的眼睛。
他在强撑。
谢言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强撑,但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第四天,大比进行到了决赛。
沈云珩的对手是天机子——上一届的第三名,散修第一人,修为在大乘期巅峰。
前面的开胃小菜看多了,而真正的对决才刚开始。
两人登上高台,相对而立。
天机子白发苍苍,面容清癯,手中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拂尘,周身灵力翻滚如潮。
沈云珩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似乎对眼前这位前辈没有任何惧意。
“沈宗主,”天机子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老道等你这一战,等了很久了。”
沈云珩微微颔首:“请。”
天机子出手了。
拂尘一挥,万千银丝化作漫天剑雨,铺天盖地地朝沈云珩射去。
每一根银丝都蕴含着大乘期的灵力,足以洞穿山岳。
沈云珩拔剑了。
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将所有银丝尽数斩断。
两人的身影在高台上交错,剑光与拂尘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看台上的人看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这场战斗实在精彩,不枉活一辈子。
谢言朝看得心惊肉跳。
沈云珩的灵力波动越来越不稳定了,那个滞涩点,在每一次出剑时都会出现,而且越来越频繁。
他撑不了多久了。
果不其然,三十招之后,沈云珩的动作慢了半拍。
天机子抓住了这个破绽,一拂尘扫向他的胸口。
谢言朝下意识站了起来。
但沈云珩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剑尖直指天机子的咽喉。
天机子的拂尘停在他胸前三寸处,再也递不进去。
两人同时收手。
“平局?”看台上有人问。
“不是平局,”天机子收回了拂尘,苦笑着说,“是老夫输了。沈宗主的剑尖比老夫的拂尘快了半息。”
全场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沈云珩收剑入鞘,向天机子行了一礼,转身走下高台。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拔。
但谢言朝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在谢言朝的视线里,那个背影就这么沉默地穿过了无数嘈杂欢呼的人群,一如他沉默地来,最后又沉默地离去。
仿佛这天地万物,声名贵胄,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忽然有些可怜沈云珩。
打了这么久,竟无一人问他累不累,受没受伤,辛不辛苦。
——
那天晚上,谢言朝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看着天边的星星出神。
他在想沈云珩的事。
前世那个人是何等的强大,灵力如海,深不可测。现在的他虽然依旧强大,但根基上的隐患就像一根刺,扎在谢言朝心里,拔不出来。
这到底是为何?难道在他消失的百年间发生了什么……
“哟,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言朝回头,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站在不远处,面容被黑纱遮住,看不清长相。
是最开始藏书阁里遇到的那个人。
“前辈不也睡不着?”谢言朝说。
黑衣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他忽然问。
谢言朝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前辈指的是什么?”
黑衣人偏头看他,黑纱后面的目光锐利如刀。
“沈云珩。”
谢言朝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瞒不过这个人。
“他根基不稳,”谢言朝说,“灵力运转有滞涩。应该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受了什么损伤,还没完全恢复。”
黑衣人看了他很久。
“你看得倒是准。”他说,“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根基不稳?”
谢言朝摇头。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哎——我只能说,有些人为了另一个人,真是什么疯事都干的出来啊。”
说完,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谢言朝坐在那里,看着满天星斗,久久没有动。
为了另一个人。
他想起殷无邪。
那个人也是为了另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
但殷无邪的选择,毁了他。
沈云珩的选择,会毁了他自己吗?
谢言朝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看到沈云珩被毁掉。
他这样的人,合该如明月一般,永远高悬于穹顶。
不过……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意沈云珩的死活了?
“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想不通就别想了。”
他转身回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