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凌霄殿后的寝殿还亮着灯。
沈云珩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枚金丹。金丹不过鸽卵大小,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金芒。
百年来,他每日都以灵元温养它,使其灵性不散。金丹表面流转的光泽,是他一百年不曾间断的心血。
叩叩叩。
三声叩门,不轻不重。
沈云珩将金丹收入袖中,拢了拢袖口:“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送茶水的杂役,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手持拂尘,步履从容,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精光。
玄微子。
玉衡宗藏书阁的守阁人,也是沈云珩师叔祖一辈的老人。修为深不可测,活了不知多少年岁,早已不过问宗门事务,只守着那一阁藏书度日。
“师叔祖。”沈云珩起身,微微颔首。
玄微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在客座上坐下,把拂尘搁在膝头。他打量了沈云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气色倒是不错,”玄微子慢悠悠地开口,“比去年好了些。”
沈云珩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师叔祖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玄微子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似乎在斟酌措辞。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今日那个小娃娃来藏书阁了,”他说,“就是你特招进来的那个,叫谢言朝的那个。”
沈云珩执壶的手顿了一下,极轻微的一顿,若非玄微子眼力过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去藏书阁了?”
“嗯,找殷无邪的旧档。”玄微子啜了一口茶,“老朽自作主张,把那本你整理的册子给了他。”
沈云珩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嗯”了一声,将茶壶放回桌上,重新坐下。
玄微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就不问问,他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不用问。”沈云珩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平淡,“他一定会去查。他不是个能放下的人。”
玄微子捋了捋胡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几分清明:“你倒是了解他。”
沈云珩没有接这句话。
窗外的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寝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玄微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那颗金丹,还在养着?”
沈云珩没有隐瞒:“在。”
“养了一百年了。”玄微子看着他,“你当年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为了给他解那缠情丝,修为尽毁。那一脚你到现在都没跨出去,就是因为那颗金丹,你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它上面了。”
沈云珩端着茶盏的手很稳,连杯中的茶水都没有一丝晃动。
“那又如何?”他说。
玄微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惆怅。
“你可知外界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仙门第一人,听上去风光无限,实则步步荆棘。你的仇家,你师父的仇家,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若是知道你曾经修为尽失过,哪怕你现在已经重回巅峰,也会趁你根基未稳之时群起而攻之。”
沈云珩放下茶盏,抬起眼帘。
那双眼睛清冷如霜,却有着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师叔祖,当年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你问我,可知外界若知晓我修为尽失的后果。”
玄微子点头:“你当时怎么回的?”
“不悔。”
两个字,掷地有声。
玄微子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说是年轻,其实也活了数百年了。但他的眉眼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执拗。
为了一个人,毁了自己的道,花了一百年重修,又花了一百年去等。
值得吗?
玄微子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个小娃娃,”他换了个话题,“他知道吗?”
沈云珩垂下眼帘,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不必让他知道。”
玄微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你啊,”他站起来,拿起拂尘,“跟你师父一个德行。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云珩起身相送:“师叔祖慢走。”
玄微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个小娃娃,心性不错。在问心殿里待了三炷香,连沈清漪那丫头都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但他心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连他自己都扛不住。你要是真在乎他,就别光顾着等。”
“仙门大比在即,切莫懈怠修行。”
沈云珩没有说话。
玄微子可能不了解他,但他最了解自己,也了解谢言朝。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等,哪怕那个人回来了,也按兵不动。
盲目的靠近一定会惊动谢言朝,唯有这样若即若离,他始终处于一个对方看得见但是碰不到的地方,谢言朝才会走向自己。
就像那三年,他同样会为了自己妥协一般。
其实谢言朝很容易心软。
玄微子推门出去,夜风裹着竹叶的气息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风里。
沈云珩站在门口,看着玄微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