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回到案前,从袖中取出那枚金丹。
金丹在他掌心流转着柔和的光,温暖而沉静,像极了那个人的心跳。
他曾经潜心修行数百年,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生的仙道胚子,克己复礼,光风霁月。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是在什么时候乱的。
是那年玉衡宗山门前,少年一身黑衣,眉眼张扬,嘴角带着一丝恶劣的笑,对他说的那句“谁是你师弟”?
还是后来百年的争斗,那个人明明满身是伤,却从不服软,倔强得像一头不愿低头的幼兽?
抑或是那三年里,他把他关在后山,每日远远地看着他,看他从暴怒到沉默,从沉默到渐渐习惯了那片竹林、那间小屋、那个每日渡灵却少言寡语的“狱卒”。
他本可以放他走。
但他不敢。
他知道谢言朝命不久矣,身上背负的业障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生机。他设下结界不是为了囚禁他,是为了隔绝因果,延缓反噬的速度。
他在后山布下灵阵,日以继夜地为他续命,把自己的灵元渡给他,试图从天道手中抢回一点时间。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就能把这个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但他错了。
谢言朝还是走了。
走之前,还把毕生修为炼成金丹送给了他。
沈云珩记得那天——谢言朝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地走进他的寝殿,把一个木盒拍在桌上。
“拿着。”那个人眼睛通红,分不清是醉的还是哭的,“我已一无所有,这个留给你突破瓶颈,助你飞升。”
然后转身就走了。
头都没回。
沈云珩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他在地宫入口处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因为谢言朝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死的样子。
他尊重他的选择。
但他没有飞升。他把那颗金丹收好,用灵元温养着,不让它的灵性消散。然后他花了十年时间处理宗门事务,又花了近百年为谢言朝翻案。
有人说他疯了。
为一个死人,值得吗?
他不解释。
就像他不解释当年为什么要把他关在后山,不解释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为他续命,不解释为什么百年如一日地用灵元温养一颗不会再开出花来的金丹。
他是仙门第一人,位高权重,身上要肩负的东西太多,本应无情无欲,无挂无碍,任何事物或人都不能左右他。
这颗心可以装整个玉衡宗内外门弟子,可以装整个苍梧大地,却唯独不能装一人。
因为他是玉衡宗宗主,更是仙门魁首。
但他在最不该动心的时候动了心,在最不该放手的时候放了手。
那年谢言朝体内的缠情丝发作,痛得神志不清,周身经脉扭曲,灵力暴走如沸水翻涌。他以神交之法与他双修,用自己数百年的修为帮他梳理经脉、压制毒性。整整三天三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缠情丝解了。
因其反噬,他的道也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修为从大乘期大圆满一路跌落到金丹期,数百年苦修毁于一旦。那些被他压制的仇家蠢蠢欲动,曾经被他击败的对手磨刀霍霍。
仙门第一人的位置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玄微子问他:“值得吗?”
他说:“不悔。”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最真心的一句话。
事后谢言朝并不记得,并不记得自己曾经寻法子压制的缠情丝竟有破土而出一日,并不记得那三天三夜干柴烈火般的温存。
一个人遗忘,可以毫无芥蒂地与另一个人相处,像从前那般嫌恶,冲对方亮出尖牙。
而另一个人,却要怀揣着这个秘密,在往后无数个日夜里回味。
后来他用了一百年,重新修回了大乘期大圆满。
一百年,从金丹到大乘,常人需要数千年的路,他只用了百年。
他要活着。
找到救他的法子,然后活着等谢言朝回来。
金丹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温暖如初。
一百年了,它的光芒从未黯淡。因为每天都有人以灵元温养它,用自己的心血为它续命,就像百年前他为那个人续命一样。
沈云珩将金丹收回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月光洒在竹林上,像是给每一片竹叶都镀了一层银。远处的小院里还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那个人还没睡。
是在修炼?还是在翻看从藏书阁带回去的册子?
沈云珩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活着,呼吸着,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存在着。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白天没处理完的文书。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的竹涛声交织在一起,宁静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