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沈云珩从殿后走了出去。
谢言朝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凌霄殿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挂着古画,画的都是玉衡宗历代宗主的肖像。
沈云珩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白衣在廊间的风中微微飘动。
谢言朝跟在三步之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痛快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人做事,从来不解释。
前世是这样,今生还是这样。
当年把他关在后山三年,不说为什么。现在把他特招进来、记在名下,也不说为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沈云珩忽然开口,脚步没停。
谢言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下意识答道:“在想宗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也太直白了。
沈云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两人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谢言朝能清楚地看到他眉尾的那颗小痣,能看到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霜,能闻到从他身上飘来的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柏的气息。
“你觉得呢?”沈云珩问。
谢言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面上不露分毫,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容:“宗主慧眼识珠,看出弟子是个可造之材?”
沈云珩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笑还是什么。
“嗯,”他说,“可造之材。”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了。
谢言朝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
“嗯”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敷衍我?
谢言朝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上去。
回廊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练武场出现在面前。
场上已经有人在练剑了。
七八个弟子,有男有女,穿的都是内门弟子的服饰,各自在各自的区域里挥剑如风。
其中一个身量最高的青年剑法尤为出众,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
谢言朝定睛一看,是陆云峥。
“从今天开始,”沈云珩站在练武场边上,负手而立,“你就在这里修炼。每日辰时到午时,跟其他内门弟子一起练剑。下午的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藏书阁、丹房、器坊,随你挑。”
谢言朝看着场上那些内门弟子,忽然问了一句:“宗主,弟子连剑都没摸过几回,跟他们一起练,不被人笑话吗?”
沈云珩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是在说:别装,你摸过的剑,比他们见过的都多。
但沈云珩没有拆穿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腰间那把剑,看起来不像新铸的。应该摸过不少回了。”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归鸿,心里暗骂自己大意了。
以前在清羽门的时候,他总是在不知名的地方偷偷练剑,剑身有细微磨损是正常的。寻常人可能不会注意这些,但他面前的这位可是沈云珩。
沈云珩的细心程度简直令人发指,前世他修为有点变化都能被对方打探的十全十,甚至在那三年里,自己多年前的隐秘旧伤也能被对方发觉。
谢言朝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被鬼缠上了。
“这把剑是弟子在清羽门后山捡到的,”他面不改色地扯谎,“觉得好看就留着了,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沈云珩没有追问。
“去练吧。”他说,“陆云峥,你教他基础剑法。”
正在练剑的陆云峥应了一声,收剑走过来:“谢师弟,跟我来。”
谢言朝跟着陆云峥走到练武场的一角,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普通的铁剑递给他。
“先练最基础的起手式,”陆云峥说,“看好了。”
他摆了一个姿势,剑尖斜指地面,重心下沉,气沉丹田。
谢言朝看着他,心里在想:这起手式破绽太大了,如果从右侧斜刺,三招之内就能把他撂倒。
然后他拿起铁剑,学着陆云峥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摆了一个起手式。
姿势很标准。
标准得不像第一次摸剑。
陆云峥皱了一下眉。
“你以前练过?”
谢言朝摇头:“没有,弟子就是看师兄摆的姿势,照着学的。”
“看一遍就能学成这样?”
“弟子记性还行。”
陆云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继续教下一个动作。
谢言朝跟着他比划,每一个动作都学得飞快,像是海绵吸水一样。但他没有表现得太离谱,偶尔会“犯错”——比如手腕转得不够,比如脚步迈得太大,比如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陆云峥耐心地纠正他,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你的根骨不错,”陆云峥在教完一套基础剑法后评价道,“但力度不够,很多动作有形无神。”
谢言朝虚心受教:“多谢师兄指点,弟子以后一定多加练习。”
陆云峥点了点头,转身去教其他人了。
谢言朝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握着铁剑,装模作样地比划着。
他注意到,练武场对面有一排阁楼,其中一间的窗户开着,窗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墨发,玉簪。
沈云珩不知什么时候上了阁楼,正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他。
谢言朝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练剑,假装没看到。
练到午时,日头升到了正当中,谢言朝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收剑入鞘,跟着其他弟子一起离开练武场,往膳堂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一个身影从旁边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哟,这不是宗主门下的‘可造之材’吗?”
声音阴阳怪气的,带着一股子酸味。
谢言朝抬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弟子,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普通,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腰间别着一把镶着宝石的长剑。
他一开口,旁边几个弟子也跟着围了过来,目光不善。
“你就是那个被特招进来的杂役?”男弟子上下打量着他,嗤笑一声,“三灵根,筑基初期,你这样的人也配进内门?还记在宗主名下?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当初为了进内门,吃了多少苦头?”
谢言朝内心毫无波动,他就知道会有人来找茬。
“师兄说得对,”他点了点头,一脸诚恳,“弟子的资质确实不配进内门。要不师兄去跟宗主说说,让他把弟子逐出内门?”
男弟子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去跟宗主说?谁有那个胆子?
“你——”他指着谢言朝的鼻子,“你别以为有宗主撑腰就了不起!这里是玉衡宗,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谢言朝低下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师兄教训得是,弟子记住了。”
男弟子看着他这副软绵绵的样子,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好当众动手。他咬了咬牙,甩了一句“你等着”,带着人走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内门弟子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怎么这么嚣张?”
“你不知道?他是温长老的孙子,温如玉。温长老今天在正殿被宗主驳了面子,他这是来找茬出气的。”
“啧,一个长老的孙子,跟一个杂役置气,也不嫌丢人。”
谢言朝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