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
记住了。
他继续往膳堂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又被人拦住了。
这一次不是来找茬的,是来送食盒的。
沈清漪提着食盒,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谢师弟,姑姑让我给你送午膳。她说膳堂的饭菜不好吃,让你以后都在自己院子里吃。”
谢言朝接过食盒,打开一看——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比清羽门过年吃的都好。
“替我多谢沈前辈。”他说。
“你自己去谢呗,”沈清漪歪着头看他,“姑姑说她很想见见你。”
“见我?”
“对啊,她说能在问心殿里待三炷香的人,一定很有意思。”沈清漪眨了眨眼,“我也觉得你很有意思。谢师弟,你以前真的没练过剑吗?我看你今天早上练剑的样子,可不像第一次拿剑。”
谢言朝面不改色:“天赋,天赋而已。”
沈清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可真不谦虚。”她说,“不过我姑说,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谦虚。”
谢言朝提着食盒回到小院,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一边吃饭一边想事情。
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沈云珩究竟有没有认出他来?
“不对,”他喃喃自语,“他要是真想试探我,为什么不亲自来教我的剑法?”
毕竟以他那应付的演技,也就骗骗陆云峥那号子人还尚可,但绝对骗不过沈云珩。
他两辈子加起来的心眼可能还不如沈云珩的零头多。真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自己在他手上吃过的亏太多。
派陆云峥来教他剑法,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安排——宗主怎么可能亲自教一个杂役?但沈云珩如果真的怀疑他的身份,应该会想方设法接近他,而不是把他推给别人。
除非……
“除非他已经确定了,不需要再试探。”
谢言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一阵风吹过,院里的青竹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他心里的猜测。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呢?
笑自己。
前世他活得那么拧巴,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要。现在重活一世,忽然发现自己在乎的东西变多了。
在乎沈云珩到底在想什么。
这不像他。
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算了,”他伸了个懒腰,对着头顶的蓝天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这辈子还长,不急着下结论。”
傍晚时分,谢言朝去了一趟藏书阁。
他需要查一些东西,关于上古魔族的,关于殷无邪的,关于苏映雪的。
藏书阁在凌霄殿的西侧,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古朴庄重。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藏经阁”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据说是玉衡宗开派祖师亲笔所书。
谢言朝推门进去,出示了自己的身份令牌。
看守藏书阁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是化神期以上。他看了一眼谢言朝的令牌,又看了一眼谢言朝本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就是宗主特招进来的那个小子?”
“正是弟子。”谢言朝恭敬地行礼。
老者“嗯”了一声,指了指楼上:“一楼的典籍随便看,二楼需要内门弟子令牌,三楼需要宗主亲笔手令。别乱跑。”
谢言朝应了一声,径直走向一楼的书架。
一楼的典籍大多是些基础的东西,功法、丹方、阵法、灵植……他扫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正准备去二楼碰碰运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友,你在找什么?”
谢言朝回头,看见那个白发老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老者走路都没声音的?
“弟子随便看看,”谢言朝说,“没什么特别的。”
老者捋了捋胡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
“你在找关于殷无邪的书,对不对?”
谢言朝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辈怎么知道?”
“你已经不是第一个来找他的人了。”老者叹了口气,避重就轻不做回答,转身走向楼梯,“跟我来吧。”
谢言朝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老者带着他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本泛黄的古籍,递给他。
“这是百年前沈宗主亲手整理的,关于殷无邪的所有资料。”老者说,“你看完记得还回来。”
谢言朝接过古籍,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沈云珩的字迹,清隽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殷无邪,太虚宗前任宗主,千年前仙魔大战后崛起,修为深不可测。其生平最大的执念,并非权势,也非飞升,而是一个女人——苏映雪。”
谢言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生怕漏掉什么。
越看,心越沉。
殷无邪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苏映雪。
灭谢家满门,是为了得到谢家血脉的力量。收养谢言朝,是为了把他的血脉养“熟”。教他修炼,是为了让他变强、让他的血脉力量更纯粹。那些年的温情,那些让他误以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瞬间——
是真是假,连殷无邪自己都分不清了。
“有一段时间,我是真心的。”
问心殿里那个幻象的话,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谢言朝合上书,闭上眼睛。
“有一段时间,我是真心的。”
这句话,是真是假?
他睁开眼,把书放回书架,对老者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不谢,”老者摆摆手,“小友,老朽多嘴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揪着不放,苦的是自己。”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
“前辈说得对,”他说,“但有些事,不是想放就能放的。”
他转身走出藏书阁,夜幕已经降临,天边挂着几颗疏星。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那几颗星星,忽然想起前世殷无邪教他认星星时的情景。
“那颗是紫微星,帝王之星。”殷无邪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说。
“师父,那我是哪颗星?”
殷无邪低头看他,眼中满是温柔。
“你是最亮的那颗。”
一滴,两滴,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来,凉凉的,在夜风中很快变冷。
谢言朝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往小院走去。
身后,藏书阁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整座楼阁陷入了黑暗。
二楼的窗前,白发老者看着谢言朝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