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清幽,竹影横斜,谢言朝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青灰色瓦当,一时半会儿竟有些睡不着。
这屋子太讲究了。
桌椅是上好的灵檀木,床帐是云锦织的,连桌上那套茶具都是白玉质地,温润通透,一看就不是凡品。这哪里是给杂役住的?就是玉衡宗的内门弟子,也未必人人都能有这待遇。
更重要的是,他突然发现这件屋子的布局与三年前他住的那间一模一样,连桌案上那盆玉兰花的朝向都分毫不差。
“沈云珩啊沈云珩,”谢言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空气嘀咕,“你这是在试探我?”
没人回答他。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地碎银。远处的山风送来阵阵松涛,间或夹杂一两声鹤唳。
谢言朝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转着念头。
沈云珩到底图什么?
若说认出他了,为什么不当面拆穿?若说没认出,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特殊照顾”又怎么解释?他一个三灵根的杂役,要资质没资质,要背景没背景,值得仙门第一人亲自下特招令?
“莫非他看上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言朝自己先打了个寒颤,随即被自己逗笑了。
“谢言朝,你脸皮可真厚。”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完了,又觉得自己这点自嘲的心态倒是比前世强了不少。
前世的他活得太拧巴了,被殷无邪背叛之后,看谁都觉得别有用心,沈云珩囚禁他那三年,他心里想的全是“这人一定在打什么主意”。
现在想想,人家要是真打什么主意,何必等到他快死了才动手?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谢言朝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想不通的事先搁着,等拳头够硬了再说。
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夜无梦,倒是难得的好眠。
次日清晨,谢言朝是被钟声唤醒的。
玉衡宗的晨钟悠远绵长,一共三十六响,每一响都在山谷间回荡许久,像是在唤醒整座山。
他从床上坐起来,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青竹上还挂着露珠。
“这钟声,倒是百年没变。”他低喃了一句,慢吞吞地穿衣服。
穿到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归鸿剑。
剑身通体银白,剑鞘上刻着流云纹,是他亲手铸的。那时候他还在清羽门,闲得发慌,跟厨房的管事学了做糕点之后又觉得不过瘾,便央人弄来一块天外陨铁,自己生火搭炉,叮叮当当敲了大半个月才敲出这把剑。
剑成那日,他对着月光看了许久,在剑柄上刻了两个字——归鸿。
归鸿。
归来之鸿。
他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被憋得太久了,心里总盼着点什么。盼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系好腰带,把归鸿别在腰间,推门而出。
院里的青竹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味。
谢言朝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都被涤荡了一遍——玉衡宗的灵气浓度果然不是清羽门能比的,随便吸一口都顶得上在那边打坐半个时辰。
他正要出门去找点吃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谢师弟?起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谢言朝打开门,看见一个穿着玉衡宗内门弟子服的少女站在门口。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圆圆的脸,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容灿烂得像初升的太阳。
沈清漪?
谢言朝打量了她一眼,忽然想起来——这不是试炼第二关那个被他帮了一把的女孩吗?
“你是…沈前辈的侄女。”
“对,”沈清漪笑着点头,“初来乍到,你帮过我,所以我想着来看看你。喏,今天的早膳是莲子羹和桂花糕,我姑姑亲手做的,你可有口福了。”
谢言朝打开食盒看了一眼,莲子羹还冒着热气,桂花糕做成了玉兰花的形状,精致得不像吃的,倒像摆设。
“替我多谢沈前辈。”他说。
“你自己去谢呗,”沈清漪摆摆手,“我姑姑说让你辰时去正殿报到,宗主有话要跟你说。对了,你认识路吗?不认识的话我带你过去。”
谢言朝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分毫。
“认识。”他说,“多谢沈师妹。”
“那行,我先走了,还要去给其他师兄弟送膳。”沈清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师弟,你那个剑……挺好看的。”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归鸿,笑了笑:“是吧?我也觉得。”
辰时三刻,谢言朝出现在玉衡宗正殿的门口。
他不是故意迟到的,是迷路了。
玉衡宗太大了。前世他来的时候不是在天上打架就是在后山关着,正儿八经走路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天他从住处出来,绕了三个弯就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最后还是跟着两个路过的内门弟子才摸到正殿。
正殿名为“凌霄殿”,坐落于主峰最高处,殿前铺着九九八十一级白玉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麒麟,气势恢宏。
谢言朝走上台阶的时候,发现殿门大开,里面隐约有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