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说回三炷香前的心性测试。
所有通过第二关的弟子被带到一座偏殿前。殿门漆黑,匾额上写着三个字——“问心殿”。
带队的玉衡宗弟子面无表情地宣布规则:“进入殿内,阵法会自动引动你们的心魔。能坚持一炷香者过关。中途晕倒或主动退出者淘汰。”
谢言朝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扇漆黑的门。
问心殿。
引动心魔,照见本心。你心里最深的恐惧、最痛的遗憾、最隐秘的欲望,都会在阵中被放大千百倍,逼你直面。
前世他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是太虚宗的天才弟子,意气风发,走进阵法后只用了半柱香就走了出来,面不改色,甚至不屑一顾。
不是因为撑不住,而是因为阵法根本引不出他的心魔。他的心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破绽。
现在他知道自己当年为什么能那么轻松地走出来。
因为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遗憾,没有恐惧,没有不敢面对的东西。
那时候的他,有殷无邪护着,有太虚宗捧着,天底下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事。
现在呢?
“下一个,谢言朝。”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很暗,只有正中央亮着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出一个圆形的阵法,符文密布,缓缓流转。
谢言朝走进阵法,盘腿坐下。
阵法启动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深海。
四周的光线消失了,声音消失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响。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温暖的阳光,而是一种惨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面容温润如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殷无邪。
谢言朝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言朝。”殷无邪开口,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过来。”
谢言朝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知道这是幻象。
他知道殷无邪已经死了,死在他手里,头颅被他亲手剁下,魂魄被他置于地火中日夜灼烧。
但他的脚还是在往前走。
因为那是他的师父,是年轻的、鲜活的殷无邪。
那个在大雪天把他从死人堆里捡起来的男人。
那个把他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他冰冷身体的父亲。
那个在他第一次叫“师父”时红了眼眶的养育人。
那个在他修炼遇到瓶颈时彻夜陪在他身边、一遍又一遍为他讲解功法的良师。
那个在他第一次斩杀妖兽、浑身是血地回来时,笑着摸他的头说“不愧是我的徒弟”的人。
他曾以为,这个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曾发誓,要一辈子孝敬这个人,等他老了,就养他、照顾他,像他照顾自己一样。
那些年,他是真的把殷无邪当成父亲。
“言朝,过来。”殷无邪又唤了一声,向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小时候,这只手牵着他走过太虚宗的山路;生病时,这只手摸过他的额头试探体温;他做错事时,这只手会轻轻拍他的脑袋,力道不重,却让他愧疚得抬不起头。
谢言朝又往前走了一步。
符文亮起,光芒将他整个人吞没。
眼前的世界变了。
大雪纷飞,天地之间只有一种颜色。
谢言朝站在雪地里,浑身上下都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的脚边,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衣,倒在雪地里,身下的雪被染成了红色。
是殷无邪。
谢言朝低头看着那张脸,那张他熟悉了一辈子的脸。
殷无邪的眼睛睁着,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言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长大了。”
谢言朝的剑在发抖。
他记得这一天。
这是他亲手砍下殷无邪头颅的那一天。
“你还有什么遗言?”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
殷无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跟你娘很像。”他说。
谢言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还有脸提我娘?”
“我没脸。”殷无邪说,“但我这一生,做过最错的事,不是灭谢家满门,而是把你卷进来。”
“闭嘴!”
谢言朝一剑刺下去。
剑尖停在殷无邪喉咙前三寸的地方,怎么也刺不下去。
不是他不想刺,而是他的手不听使唤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你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你要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为什么你要教我修炼、教我识字、在我生病的时候守着我?”
殷无邪没有回答。
“如果你只是为了利用我,”谢言朝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你直接把我当工具养不就够了?为什么要让我叫你师父?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的?”
殷无邪闭上了眼睛。
“因为,”他说,“有一段时间,我是真心的。”
雪越下越大。
谢言朝跪在雪地里,握着剑的手终于刺了下去。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抬起头,看见殷无邪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那丝笑。
“师父。”他轻声说。
这是他最后一次叫这个人师父。
幻象破碎了。
雪地消失,殷无邪消失,鲜血消失。
谢言朝发现自己还在问心殿的阵法里,额头上全是冷汗,眼角有泪。
他伸手擦掉,深吸一口气。
还没完。
阵法的光芒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
第二重幻象来了。
这一次,他站在云端之上。
对面站着一个人,白衣如雪,手持长剑。
沈云珩。
谢言朝的呼吸一滞。
“谢言朝,”沈云珩开口,声音清冷如霜,“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谢言朝听到自己说,“又见面了。你这次是想杀我,还是想抓我?”
沈云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恨,有怒,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堕魔?”沈云珩问。
“因为我高兴。”
“你杀了那么多人,就因为高兴?”
“他们该死。”
“谢言朝!”沈云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不符合他习性的怒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下去会万劫不复?”
谢言朝笑了。
“万劫不复?我已经在万劫不复里了。”他说,“沈云珩,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我是魔,你是仙,我们天生就是对头。你要杀就杀,别说这些废话。”
沈云珩握剑的手在发抖。
“我不想杀你。”
“那你抓我回去囚禁?”谢言朝冷笑,“就像那三年一样?”
沈云珩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