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真的觉得是囚禁吗?”
谢言朝愣住了。
“如果不是囚禁,那是什么?”
沈云珩没有回答。他收剑入鞘,向谢言朝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谢言朝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颤。
“跟我回去。”他说。
谢言朝看着那只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回哪?”
“回玉衡宗。”
“回去做什么?继续被你关着?”
“不。”沈云珩看着他,“回去……在我能看见你的地方…好好活着。”
谢言朝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幻象,明明只是沈云珩的虚影,但他说出“好好活着”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
“你管我怎么活。”他别过头,不敢看那只手。
沈云珩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
“谢言朝,”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回头。”
谢言朝猛地抬头。
幻象在这一刻破碎了。
沈云珩的身影像碎片一样散开,消失在风中。
谢言朝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回头?
回什么头?
他这辈子,走的都是不归路,哪来的回头?
第三重幻象来得比前两重都快。
他甚至没来得及喘息,眼前的画面就变了。
这一次,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前世的自己。
黑衣如墨,眉眼张扬,右眼尾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魔气,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血丝,是哭红的。
“谢言朝,”前世的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后悔吗?”
谢言朝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很久。
“后悔什么?”
“后悔活这一世。”
谢言朝没有说话。
前世的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的苦涩。
“你看你,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得到。殷无邪骗了你一辈子,沈云珩关了你三年,你所有的努力,最后都化成了一颗金丹。”
“那颗金丹,是我自己愿意给的。”谢言朝说。
“愿意?”前世的他冷笑,“你是觉得亏欠他,所以才给的吧?那三年,他对你太好了,好到你觉得不还点什么就过意不去。”
谢言朝攥紧了拳头。
“你胡说。”
“我胡说?”前世的他走近,伸手戳了戳他的心口,“你自己问问这里,你到底是因为亏欠,还是因为别的?”
谢言朝后退了一步。
“别的什么?”
谢言朝眼中闪烁着迷茫的光,他是真的不懂。
前世的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中有一种悲悯。
“谢言朝,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自欺欺人。”他说,“你恨殷无邪,是因为你真的把他当父亲。你恨沈云珩,是因为你真的在意他。你越恨,就越在意。”
“我不是——”
“你杀殷无邪的时候,你哭了。”
谢言朝闭嘴了。
“你在那三年里,明明可以逃,为什么不逃?”
“因为他的结界我破不了。”
“你那时候疯狂修习禁术,修为已经胜过他了,破不了?”
谢言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前世的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怜悯。
“谢言朝,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就是你心底最卑劣的那部分,像影子一样。”
“因为我就是你。”
幻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谢言朝跪在问心殿的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阵法还在运转,符文还在发光。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
你骗不了我。我就是你。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他不知道。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直到殿门被人推开,光线涌进来。
“时间到了。”
谢言朝抬起头,看见一个玉衡宗弟子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惊讶。
“你……你怎么还在里面?三炷香都过了。”
三炷香?
谢言朝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着墙走出问心殿,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外面的人都在看他。
“就是他?那个杂役?”
“三炷香?真的假的?”
“连沈清漪都只坚持了两炷香……”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谢言朝没有理会,只是站在那里,让阳光晒干身上的冷汗。
他似是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看台。
看台上,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沈云珩。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低头看着试炼场,目光清冷如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谢言朝以为沈云珩只是随意一瞥,很快就会移开。
但沈云珩没有。
他的视线落在谢言朝身上,停留了三秒。
那三秒,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谢言朝看到沈云珩的眼中有光,那光很淡,像冬天里快要熄灭的炭火,但确实在燃烧。
他看不懂那光是什么意思。
是审视?是好奇?是怀疑?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脏在那三秒里,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然后沈云珩转身走了。
白衣消失在云雾中,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谢言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谢言朝?你怎么了?”同行的弟子推了他一下。
“没事。”他收回目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