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殊是在周三下午收到那份文件的。
温明薇发来的,附件名是一串数字——那是林夏殊自己的融星编号。O-37-219。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点开了附件。
是扫描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边缘有咖啡渍的痕迹。上面的文字是融星语,但旁边有人用工整的汉字做了翻译。翻译者的字迹他很熟悉——周教授。
文件的第一行写着:《蓝星文明评估与殖民可行性报告(初稿)》。报告人:O-37-219。日期:融星纪元XXX(约等于蓝星二十年前)。
林夏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这是他二十年前写的。刚来蓝星的第一年,他还不知道这颗星球上的人会在下雨天问你带没带伞,不知道猫会蹭人的脚踝,不知道双皮奶是甜的。那时候他只知道任务。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蓝星文明处于前星际时代,无有效抵抗能力。资源储备丰富,建议在舰队抵达后启动殖民程序。”
他盯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笔迹。
“林夏殊?”
苏宸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夏殊没有慌张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而是自然地翻过手机,屏幕朝下,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温明薇说数据节点清理完了,让你明天去实验室一趟。”苏宸昀说完,目光落在林夏殊扣在桌上的手机上,“你在看什么?”
“一份旧文件。”
“什么旧文件?”
林夏殊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推到他面前。
“你看吧。”
苏宸昀低头看。他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的标题,扫过那行“建议在舰队抵达后启动殖民程序”,然后停住了。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建议殖民’。”苏宸昀抬起头,看着林夏殊。他的声音很平,但林夏殊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你写的?”
“二十年前写的。”
“你刚来的时候。”
“对。”
苏宸昀把手机推回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没有像林夏殊预想的那样转身离开,也没有质问。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好吞的东西。
“所以你刚来的时候,任务是评估能不能殖民。”
“对。”
“后来呢?”
“后来我改主意了。”
苏宸昀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融星的评估体系里没有‘美’这个指标,没有‘温暖’这个指标,没有‘有人会在下雨天问你带没带伞’这个指标。”林夏殊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蓝星待了二十年,学会了这些东西。所以那份报告——它代表的是二十年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苏宸昀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没有必要。那份报告不是我现在的立场。我在乎的是现在,不是二十年前。”
苏宸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个人真是……”的弧度。
“下次这种事,早点说。别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
“你从谁那里知道的?”
“温明薇。她说周教授手里有这份报告的翻译件,可能会拿来做文章。她让我提前知道,免得被打个措手不及。”
林夏殊点了点头。
“知道了。”
苏宸昀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
“走吧,去食堂。你中午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时候主动去过食堂?”
林夏殊没有反驳,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出了宿舍。
食堂里人不多,靠窗的角落位置空着。苏宸昀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林夏殊坐在他对面。
“苏宸昀,你不生气?”
苏宸昀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咽下去。
“你二十年前写了一份报告,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我为什么要为你不认识我的时候做的事情生气?”
林夏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你瞒着我,这一点让我不太舒服。”苏宸昀放下筷子,“不是因为你写了什么,是因为你没有告诉我。我们之间不应该有这种……信息差。如果周教授拿着这份报告来找我,说‘你看,你的朋友是个殖民先锋’,我没有任何准备,我可能会信。”
“你不会信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先问我。”
苏宸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说得对。我会先问你。”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林夏殊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不是半碗,是一整碗。苏宸昀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林夏殊去了温明薇的实验室。
温明薇坐在电脑前,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份新的波形图。她看到林夏殊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指着屏幕。
“周教授把你的那份‘建议殖民’报告提交上去了。陈局长今天上午在内部会议上提到了你。”
“提到了什么?”
“提到了‘滨城大学可能存在非人类个体,其初始任务报告显示对蓝星有殖民意图’。”温明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陈局长的原话是:‘我们需要在事态失控之前,对这个个体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林夏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局长不知道的是,”温明薇戴上眼镜,“苏鹤鸣将军也在查这件事。而且他查得比周教授深得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林夏殊面前。林夏殊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字迹潦草,但可以辨认。
“这是我一个在军方的朋友抄录的。上周,苏鹤鸣在内部会议上提到了你。”
林夏殊翻到记录的中间部分。苏鹤鸣的话被原样抄录了下来:
“‘林夏殊的身份确实异常。但异常不等于威胁。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对蓝星有敌意之前,任何针对他的行动都是不恰当的。我不希望看到天幕计划被用来对付一个还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
林夏殊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苏鹤鸣在保你。”温明薇说,“至少目前是。”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苏宸昀。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在搞清楚真相之前就动手。也许是因为他和周教授不对付。”温明薇顿了顿,“但不管为什么,他的态度是你目前最大的保护伞。”
林夏殊把会议记录装回文件袋,推回去。
“这份记录,你留着。不要留在我这里。”
“好。”
林夏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几只麻雀,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温明薇,周教授那边,你还能查到什么?”
“他在查苏宸昀的脑电波数据。不是查他的健康情况,是查他的‘利用价值’。”温明薇的声音压低了,“周教授认为,精神力觉醒者可以和融星能量产生共鸣,这种共鸣如果被放大,可以成为一种武器。”
“什么武器?”
“他不知道。但他认为值得研究。”
林夏殊的手指慢慢收紧。
“苏宸昀不是武器。”
“我知道。但周教授不这么想。”
从实验室出来,林夏殊站在研究所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开始飘雪了,很细很小,像盐粒,落在脸上就化了。
手机震了一下。苏宸昀的消息:“我爸想见你。明天下午四点。他来学校接你。”
林夏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什么事?”
“没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不是坏事。”
林夏殊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雪里。
第二天下午四点,一辆深灰色的军用SUV停在滨城大学东门外。车窗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林夏殊走到车旁,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苏鹤鸣坐在后座,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上车。”
林夏殊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内没有其他人,没有司机,苏鹤鸣自己开车。
车驶出东门,沿着公路往西郊开。车内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你不好奇我带你去哪?”苏鹤鸣开口了。
“你会说的。”
苏鹤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有点意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