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一片林夏殊从未去过的区域。穿过两道关卡，每道关卡都有持枪的士兵检查证件。最后一道关卡的士兵往车内看了一眼，退后一步，敬礼，栏杆升起。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建筑不高，只有三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像一只匍匐在地面的巨兽。门口没有标识，没有门牌号。

“天幕计划指挥中心。”苏鹤鸣熄了火，“华国最高级别的防御设施。知道这个地方的活人，不超过两百个。”

林夏殊推开车门，跟着苏鹤鸣走进建筑。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但偏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M-01，M-02，M-03——一直排到M-12。

M-12的门开着。苏鹤鸣走进去，林夏殊跟在后面。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一些点——滨城、东海、南海、太平洋中部。

“坐。”

林夏殊坐下。苏鹤鸣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

“因为周教授把我的报告交上去了。”

“不全是。”苏鹤鸣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夏殊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林夏殊低头看。是一份成绩单。苏宸昀的。大一上学期，全部课程的成绩都在85分以上，物理专业课三门都在90分以上。

“你儿子成绩很好。”林夏殊说。

“他从小到大成绩都好。”苏鹤鸣靠在椅背上，“我告诉你这个，不是炫耀。我是想让你知道——他没有因为任何事情耽误学业。包括你。”

林夏殊看着苏鹤鸣。

“你以为我会担心这个？”

“我担心你会担心。”苏鹤鸣的声音很平，“你是一个会替别人考虑的人。你会想，是不是因为你的出现，让苏宸昀分心了，耽误了他的前途。我现在告诉你——没有。他的成绩和以前一样好，甚至更好。因为他比以前更有动力。”

林夏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他跟我说过你。”苏鹤鸣继续说，“他说你物理很好，虽然你是中文系的。他说你们在图书馆讨论过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区别。他说你有一种很特别的理解方式——不是从数学推导，是从直觉。”

“那是他的理解。我没有那么厉害。”

“他不这么说。”苏鹤鸣看着他，“他说你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聪明。不是会做题的那种聪明，是能看到问题本质的那种聪明。”

林夏殊没有说话。

苏鹤鸣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林夏殊面前。这次是一份评估报告，标题是：《关于非人类个体“林夏殊”的综合风险评估》。

“这是周教授上周提交的报告。结论是——‘高度危险，建议立即控制’。”

林夏殊看了一眼，把报告推回去。

“你怎么看？”

“我觉得‘高度危险’不一定对，‘立即控制’肯定不对。”苏鹤鸣的声音压低了，“但周教授的报告已经提交上去了。上面有人在讨论这件事。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等。”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温明薇在帮你，我儿子在帮你，我也在帮你——但我的帮助是有条件的。”

林夏殊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的条件是——你要证明你不是威胁。”苏鹤鸣的声音很沉，“不是对我证明，是对上面的人证明。你要让他们看到，一个来自外星的人，可以在蓝星正常生活，可以对蓝星有贡献，可以和蓝星人成为朋友——甚至更近的关系。”

“你觉得我能做到？”

“你已经做到了。”苏鹤鸣看着他，“但你需要让更多人看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苏鹤鸣站起来，走到窗边。“零的下一个目标不是我儿子。”

“那是谁？”

“是你。”苏鹤鸣转过身，“他没有筹码了。数据被你清了，共鸣器被你毁了，周教授被我控制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会做最后一件事——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所以他来找我了。”

“对。”苏鹤鸣看着他，“他来找你，不是要合作，是要毁了你。因为你代表了他做不到的事——你在蓝星找到了归属，他没有。你在蓝星被人接受，他没有。你在蓝星学会了信任，他没有。”

林夏殊沉默了很久。

“你了解他很多。”

“我查了他两年。两百年前来到蓝星，建立了自己的势力网，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做过——”

“什么？”

“他没有信任过任何人。从来没有。”

林夏殊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

“苏将军。”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今天为什么找我来？”

苏鹤鸣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可以理解为爱屋及乌，因为我儿子，也因为我的调查显示你是一个可以相信的——外星人，我愿意帮你，前提是，你一切行为的出发点，不能损害蓝星，不能伤害苏宸昀，能做到吗？”

“当然，”林夏殊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挑衅，但也没有任何退缩，“你查了我三年，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苏鹤鸣看着他，然后笑了。“行。”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打开那份评估报告。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融星的舰队真的来了，你会站在哪一边？”

“蓝星。”

“为什么？”

“因为蓝星上的人值得。”

苏鹤鸣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

林夏殊转身走向门口。

“林夏殊。”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宸昀选人的眼光，还不错。”

林夏殊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但偏冷。林夏殊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看到苏宸昀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

“你怎么在这？”

“我爸让我来的。他说他和你谈完了，让我送你回去。”

林夏殊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我们谈了什么？”

“不问。你愿意说的时候会说。”

林夏殊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苏宸昀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驶出指挥中心，沿着公路往回开。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像羽毛。

“苏宸昀，你爸说，你成绩比以前更好了。”

苏宸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跟你说了？”

“嗯。”

“那是因为我想清楚了我要做什么。”苏宸昀的声音很平静，“以前我不知道学物理能干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干什么？”

“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林夏殊没有说话，把脸转向窗外。雪落在车窗上，一片一片地融化，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车在校门口停下。林夏殊推开车门，走出去。

“林夏殊。”

他转过身。苏宸昀从车窗里探出头。

“我爸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没有。”

“真的？”

“他说你选人的眼光不错。”

苏宸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他确实说了句好听的话。”

他摇上车窗，车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雪幕中。林夏殊站在校门口，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缩脖子，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身走进了校园。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枝丫，觉得它们没有之前那么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