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均从来没觉得自己像今天像此时这么丢人过。
在训练营这种“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地方,他,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作为联盟下一代事业的接班人,居然会在自己心仪的教官面前展现出如此软弱的一面——
而且还是以“哭泣”这种最具有典型性与象征性方式。
段灵均可以对天发誓,他本来没想哭的。
虽然一想到自己那原本茂密的头发精致的造型被剪秃了很心痛,但他更害怕的是自己这没有经过精心装扮的,啊不对,是经过了精心装扮但是遭到人为破坏的形象,被顾教官看到了。
也不知道亲妈遗传给他的这张脸能不能顶得住这个造型带来的冲击力。
应该顶不住吧,段灵均心如死灰地想,丑到顾教官都给他鞠躬道歉了。
要是顾教官因为见过他这么丑的模样,看都不看申请书直接把他pass掉了怎么办?
段灵均有些许绝望。
我的换组申请好像要完蛋了……
我的训练营生涯好像要完蛋了……
我的人生好像要完蛋了……
段灵均的脑海里已经自动脑补出他被迫离开执行部训练营、被他亲爹抓回去学物理的绝望场景,一想到那令人头疼的公式和大段大段云里雾里的推导,段灵均的眼泪便流得更凶了。
然而,有个成语叫“人外有人”,比段灵均更加无助、更加绝望的人就在他的面前。
虽然表面上依旧一副冷淡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但其实顾正则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然出窍,正从天上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躯体也快要忍不住夺门而逃了。
到底为什么?
都是我的错!
顾正则已然麻木。
但是心底还是忍不住吐槽:
话说为什么会有人因为头发被剪坏就哭成这样啊?!
那头发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啊?!
喂喂不是你让我帮你把头发剪合格,为什么我真的剪了你又不开心,这样真的很像……
顾正则骤然卡壳。
没有看过狗血偶像剧的顾教官是说不出来“这样真的很像刁蛮大小姐和无助的男朋友”又或者“付出真心结果遇到渣男的恋爱脑大小姐和渣男本男”这样的比喻的。
顾正则承认逃避是一种非常可耻的行为,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真的没有哄青春期小朋友的经验。
他从小在实验室里长大,世界里只有单调的一抹白: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训练服,身穿白色实验服的工作人员。为数不多的亮色就是窗台上那支跟他有着同样命运的蓝玫瑰,以及小顾清扬的笑脸。
他的一言一行都被各种规则驯服,所谓的容易敏感、情绪波动大的青春期和叛逆期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也不被允许在他的身上发生。眼泪对他来说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不是不会痛,只是因为就像没有人会在意把小白菜被切成条放进汤里时小白菜的感受一样,也没有人会在意试验品的情绪。
久而久之,除了和顾清扬单独相处的时间里,他会学着对方的样子扯动嘴角之外,他的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其他的表情。
因此,他原本就很难以理解正常人的情绪。
在实验室里接触得最多的就是针孔摄像头的红光,和监视手环时不时传来的冰冷的电子机械音。即使一周内会有几个小时接触到那个戴着银边眼镜、拥有深褐色瞳孔的女人——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她也只是站在玻璃墙面的那一边面无表情。
后来他作为实验品,成功通过了各项“模拟测试”,被派出来执行真正的任务的过程中,他见到了很多带着虚假情绪面具的人:表面上称赞他能干的前辈转过身就会露出十分不屑的嘴脸;表面上崇敬他的后辈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议论“顾正则就是个疯子”。
“顾正则就是个把亲妹妹送进地狱的疯子。”
疯子是没有感情的,又怎么能体会正常人的情绪。
顾正则无数次故作无所谓地接受这个事实,哪怕当下也不例外。
只是——
他看着段灵均,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更别提这种心思细腻敏感、动不动就哭鼻子的青春期小孩了。
“你别哭了。”
顾正则憋了许久,终于想到一句安慰人的话,虽然生硬得像是“面对孩子叛逆忍无可忍又无能为力的父亲”。
不哄怎么办,这可是段家的小少爷。
Perfect出身的完美个体顾正则,也得为现实折腰。
跟他有相互制衡的“绩效评定系统”的那位智力障碍上司,尚可拿来过过嘴瘾;但是像凯恩家和段家这种规则的话事人,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服从命令,更别提顾清扬所在的号称“无回地狱”的联盟第一监狱还在那帮人手里。
段灵均很给面子地抹了抹眼泪,顶着通红的眼眶倔强地仰头望着他。
顾正则视线从那S弯刘海处下移,被段灵均的眼神看得又是一阵心虚。
顾正则僵硬了至少一分钟。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一分钟之内,伟大的S级执行官究竟做了多少回心理斗争,经历了多少道心理挣扎。
最后,顾正则认命般打开了藏在抽屉最深处至少加了三层密码的保险柜,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拿出了一小袋他珍藏的……
巧克力。
再冷硬如铁的心脏面对“不得不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给旁人”的情况时都会有不舍甚至抽痛,顾正则也不例外。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大包装拆成小包装再从小包装里把完整地巧克力分成两小块”的冲动,肉痛地将一袋完整的大包装斯薇特之心牌牛奶巧克力扔进段灵均怀里。
在段灵均错愕的目光中,顾正则板着一张美人脸硬邦邦地说:
“这个就当是赔礼吧。”
这赔礼可是我下半年的精神食粮啊又得费一笔钱再买一袋。
无人知晓的地方,顾教官在心里咆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