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均心如死灰地,眼睁睁看着顾教官像是变魔术一样,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绝世无敌大剪刀——
此等惊悚的场景对他的冲击力,不亚于林黛玉化身暗夜使者,掏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去天桥旁边剖了个西瓜跟理发机器人抢生意。
虽然,那剪刀不过是正常大小。
只不过小段同学的心理暗示作用过于强大,想象力又格外丰富。
一通刺激下来,瞳孔扩张,肾上腺素飙升,连带着那闪着银色光泽的剪刀都放大了数倍。
段灵均简直欲哭无泪:
哥们你确定你没有崩人设吗?!
我那么大一个绝世冰山美人顾教官到哪里去了!?
虽然没能成功说服顾教官、反而把自己珍视的一头秀发搭进去了,但是段灵均的心里还是尚有一丝侥幸存在:
没准顾教官的业余爱好就是给人剪头发呢?!
虽然这个爱好有点特别,但是毕竟人无完人,顾教官在其他方面已经完美得惊心动魄了,有点这样的小癖好也不足为奇吧?
根据顾教官的长相进行合理的推测,其对造型的审美大概率也是一流的。或许可以通过这次机会交流一下关于这方面的心得,顺便以文艺爱好者的身份更进一步结识。
还有就是可以试探一下顾教官喜不喜欢男……
打住!
这破脑子怎么又回到原点了啊!
段灵均十分乖巧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顾正则的前面,一幅矜持且礼貌的好学生模样,让人丝毫看不出来他内心的咆哮与泪奔。
顾正则压根不知道内心戏过于丰富的小段同学在想什么,他拿起剪刀,靠近了些。
段灵均突然觉得空气中原本若隐若现的蓝玫瑰香气似乎变得浓郁了些,明明是很清冽的、远山雪松的气息,此刻却搞得他有些心猿意马,就好像他被带着这种香气的人轻轻拥住。
一只手轻轻地触摸到了他的头发,又顺着轮廓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后颈,柔腻中带着点刺痛的摩擦感。
舒服得像是做梦。
段灵均浑身立刻就酥成了一根刚出锅的大油条,原本就涨红的脸此刻又增添了几分烫意。
那人的手小心地将他的小辫子解开,又轻轻抓散。随后,那双手移动到了他的头顶上,像风拂过一样抚摸着他的发丝,似乎是在比划该怎么剪。接着,那双手绕到了他的额前,将他的刘海箍起。触感微凉。
段灵均能够想象到顾正则认真的神情:冷白的脸上表情严肃,唇线紧绷着,沉黑色的眼睛里存着一点微光。
而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眸中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头发。
他的心忽然定住了。
原本在褐色发丝铸成的牢笼里挣扎不休的思绪,此刻全都平静下来。
他仿佛透过牢笼的空隙,看到了一朵动人的蓝色玫瑰在向他靠近,诉说着山高路远为你而来的痴情。
段灵均想:头发剪短了,过不了三年五载还能够再长回来。
与顾教官这样亲近的机会,怕是千百年都难遇一回。
“咔嚓”
一缕茶棕色的发丝轻轻落地。
像是一片枯萎的梧桐叶在秋风中悄然落下。
这才是这个颜色真正的归宿。
顾正则面无表情地想。
他并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热心教官,对造型审美也全然没有研究的兴趣。之所以答应段灵均,纯粹是想让自己曾经生发出来的“原来这个颜色也可以如此拥有生机与活力”的那份悸动消散。
一颗会因为仇恨以外的事情而波动的心,是无法完成他和顾清扬的约定的。
手腕处的淤青还在作痛,那些可怖的孔洞残留下来的血痂也并没有完全消失。以他的体质及自愈能力,这些伤痕本不应该留存如此之久的,奈何新伤叠旧伤,躯壳上的痕迹褪不下去,内心深处的伤口也从未停止流血。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此间无明说“我有发型故我存在”,到了顾正则这里,怕是逃不过一句“我痛故我在”。
疼痛,证明他还存在于这世间,说明他还能够有机会完成那个约定。
所以,他的身上不需要出现除了仇恨之外的任何情绪,忧郁也好悸动也罢,不过是所谓仇恨长河中的一颗微小水珠。
“顾教官。”
段灵均的声音骤然打断了顾正则的思绪,恍如破开黑暗的一道闪电,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一般莫名开始挣扎,重重地在胸腔里激荡。
“怎么?”
“我想加入你们小组。”
段灵均觉得,再不说点什么,气氛就会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诡异,有些隐秘的心思无处隐藏,有些想说的话再也无法诉诸于口。
他思索良久,自认为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题。
“为什么?”
顾正则下意识地反问。
“没有理由,就是想这么做。”
段灵均的语气很平淡,但底气十足得理所应当,好像在说“地球围绕着太阳转”这种无可辩驳的真理。
“我已经将申请表交上去了,顾教官你记得通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