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里安的话语好似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耳畔“轰隆”炸响:
段灵均脸上刚刚浮起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顾正则面色凝重得仿佛能飘出冰碴子来。
怪不得他们的“拯救索里安计划”一路走来格外顺利,易黎也没有出面或者设计什么难题阻拦,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那我们该怎么办?”
段灵均六神无主地望着顾正则,水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实不相瞒,小段同学之前唯一能够接触到炸弹的场景……乃是那些“特效炸裂”“在通常情况下有烟无伤”的动漫,虽然看着唬人但其实是根本炸不死人的;
但这里可是现实生活,各大物理定律的诞生之地,稍有不慎连灰飞烟灭都是奢望吧?
“你们还愣着干嘛!快走啊!”
索里安的身体紧紧贴在吊桥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几乎绝望地嘶吼着。
“别喊了。”
顾正则的声音响起,那仍旧沉稳的语气在两个手足无措的少年之间显得格外令人心安。
他对着几近疯狂的索里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靠近瘫在吊桥上的索里安,有条不紊地吩咐道:“段灵均,你先回去。”
“那你呢?”
段灵均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
他侧过头,只看到了顾正则认真的侧脸,阳光浅浅勾勒出几笔线条,细腻的质地仿佛一件薄胎的甜白釉瓷器,皮肤下能看到一点点淡青色的血管。
段灵均呼吸一滞,他忽然明白了:
顾正则想要赶他走,他自己则留下来解决炸弹。
思及此,段灵均心中刚刚升起的对于死亡与灰飞烟灭的恐惧竟然奇迹般消散了。
“听话。”
顾正则没有正面回答段灵均的问题。
他在索里安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凑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因为水汽氤氲有些潮湿的木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段灵均。
“传感器是在木板上吗?”
顾正则喃喃自语道。
段灵均无言。
小段同学那引以为傲的理智突然化作一串串泡沫飘着浮着坠落谷底,被湍急的流水一道冲了个稀巴烂。
许是触景生情,他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哀伤地想:
都这种时候了,顾教官为什么还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明明之前他们两人那么亲近,一起去小树林吃午饭,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巧克力,共同守护着S型刘海的秘密……
不知何时起,顾教官对于索里安的关注度就超过他了。
今天出发之前,顾教官还那么亲昵地将手搭在索里安的肩膀上,那可是连他都未曾有过的待遇!
“顾教官,你还是快走吧,我真的不值得你救!”
索里安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腿和腰早就麻了个彻底。
他的表情很痛苦,眼睛里也带着迷茫与挣扎的神色,但是他还是努力不打颤,让自己的声音更冷静:“我不是索里安,我的真名叫卢锡安·凯恩。”
“凯恩?”
闻言,段灵均愣在了原地。
段家与凯恩家同为联盟最显赫的几大家族,作为段家成员的他自然听说过这个同时象征着权利与罪恶的名字。
“没错,我是凯恩家族的继承人。易黎……是来找我复仇的,这件事……跟你们没关系……”
索里安到底还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人,再怎么冷静终究只是伪装出来的面具。
他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正当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论证自己“不值得被拯救”的理由,却被人粗暴地打断。
“闭嘴。”
是顾正则。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顾教官的脸色并不好看,段灵均猜测是因为索里安的身份。
他作为善解人意的小天使,连忙帮忙打圆场:“没关系的,索里安。或许易黎老师伤害你需要仇恨作为她的理由,但是我们拯救你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也不需要在意你的身份!”
小段同学一番慷慨激昂正能量的陈词下来,成功收获了一句——
“你也闭嘴。”
顾正则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他本来想从侧面观察那枚炸弹是否可以拆卸,但是索里安死死地挡在上面,连炸弹的影子都见不到。
他只能想方设法从声音上取得的突破,结果除开让人头疼的风声水声之外,两个少年喋喋不休的说话声更是直冲他的太阳穴而来。
于是,顾正则忍无可忍地一人给了一个“警告处分”:
“你听好了索里安,不要再说什么‘值不值得救’的废话。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卢锡安凯恩,保护你的安危是我这个月接的重大任务。要是你死了,我的任务失败了,我可是要从S级的位置上被撵下去的。”
“还有段灵均,我再重复最后一遍: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也没有什么鬼宝藏需要你探索,相反,这里危险的很,你要是不想死就快滚蛋!”
裹挟着水汽的风愈发猖狂,三人身处吊桥的中央,伴随着桥的周期运动而摇晃,时不时就能瞥见下方卷着白沫的万丈大峡谷。
“顾教官,如果有别的东西压在那枚炸弹上,是不是意味着索里安可以平安离开了?”
段灵均问。
“我没有见到传感器长什么样,不能确定压力阈值的算法情况。”顾正则道,“况且这里哪有足够质量的……”
不对!
顾正则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这种解决办法,只是衣服石头之类的全都被他否决了,但是还有一件东西可以尝试——
“索里安的背包!”
段灵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在得到顾正则的肯定后,他连忙直起身来,紧紧攥着铁链,也不管受伤的脚踝,以最快的速度向放着背包的出发地奔去。
他跌跌撞撞,形容狼狈,好几次因为脚踝使不上力而跌倒,但他一刻也没有犹豫地爬起来继续。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与固执。
傻子,顾正则在心里轻轻感叹,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词语不全是贬低的意思。
风声仍在呼啸,峡谷依旧深得令人眩晕,他的身家性命全都系于几根铁锁与几块潮湿的木板之上,旁边还有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与不肯让出位置要自己承担危险的傻小孩。
明明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境况,顾正则却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他的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
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罅隙,缓缓照进了他那颗整日天寒地冻的心脏里。
自此,经年不止的霜雪停了,万里冰封悄然瓦解,玫瑰种子舒然萌芽。
“索里安。”
卢锡安·凯恩抬眼,发现此时顾教官的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张脸依旧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只是终年覆盖其上的霜雪之色淡了几分。
只听顾正则缓缓道:“能决定‘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因素,从来不是你的名字、你的父辈,甚至是你的基因。”
“你的想法、你的行为才是最重要的。”
“凯恩不是你的束缚,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只要你想。”
“我……”索里安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在知晓自己的父辈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后,索里安的第一反应不是为其开脱,也不是质疑其中真假,而是恐惧,难以言表的恐惧。
他回想起自己那张与父亲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孔,回想起父亲对自己的和蔼与疼爱,这让他难以想象一个人的两副面孔,反差究竟能有多大。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成为这样的人。”
易黎的话语宛如魔咒在索里安的耳边响起,那一刻,这句带有叹息之意的话带给他的恐惧感,竟然超过了易黎手上拿着的像是炸弹的物件。
他不想变得面目全非。
他不想辜负年轻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