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背叛“卢锡安”这个名字。
他被巨大的恐惧感所裹挟,害怕得浑身颤抖却因为炸弹一动也不敢动。
本性的善良与家族教育“凡事以自己为先”的理念相互冲突,渴望生存与希冀赎罪的矛盾心理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
就在二者相互交织,即将形成一道让他无法挣扎的漩涡时,他听见了——
“至少现在,你还只是索里安。”
顾正则道。
索里安从那面目全非的恐惧中惊醒,他听见顾正则继续道:“而我是你的教官,所以你必须服从我的一切命令。”
索里安一怔。
“让我换你,这是命令,索里安。”
顾正则的口气不容置疑。
“可是……”
“听。”
顾正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蹲下来,轻轻捂住了索里安的耳朵。
铺天盖地的风声和水声暂时被削弱,在铁链叮当、水花溅起的声音的空隙里,传出一道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很轻的,但很有规律。
每隔三秒会有一次几不可闻的“嗒”,像是老式石英钟表秒针走过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更微弱的高频嗡鸣,有点像蚊子扇翅膀的声音。
“联盟的武器法案出台后,军工集团制作的每一枚炸弹都有相应的编号,而且管控极其严格,就算易黎是执行官也很难拿到。”
顾正则的声音很轻,索里安的耳朵又被捂住,所以听起来有些朦胧:
“而你压着的这枚炸弹,不出意外的话还是二十年前的存货。重力传感器是机械摆锤式,用的是旧版固件,没升级过压力阈值算法。”
索里安难以置信地瞪着顾正则:“你怎么知道的?”
“听出来的。”
顾正则面不改色地拍了拍索里安的肩膀,“每种炸弹的电路板布局不一样,二十年前的炸弹,电源滤波电路设计有缺陷,这种电流嗡鸣就是那种型号的典型特征。易黎选择这个位置,估计还有一个原因为了用自然界的风声掩盖那种缺陷。”
“段灵均,你把背包给我,然后快离开这里。”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顾正则头也不回地吩咐起来。
因此他没有看到段灵均那格外幽怨的脸色。
“不用担心我,我一会儿带着索里安走,他这个样子一个人肯定走不了。”
段灵均撇着嘴,他小时候搞过乐器,听力不凡,所以他其实也能听见那微小的声响。
但是很明显他对此毫无危险的知觉,也压根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此刻,少年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与顾正则之间宛如天堑的巨大差距,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弥补的。
所以,他也不再坚持什么同生死共进退,只想发挥自己的最后一点作用——
带着保持同一个姿势许久、腿部早已麻痹的索里安离开。
虽然段灵均自己还算个“伤残人士”,此刻也不得不身残志坚起来。
顾正则没说话,像是默许了他给自己揽的活。
“可是……”
索里安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打断。
“我求你别可是了,你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吗?一个不小心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顾正则一手抓着背包,另一只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
那水汽一半是峡谷的风裹挟着蔓延上来的,另一半则是冷汗。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顾正则利落地趴下去,把脊背拱起来贴住木板的边缘道:“你慢慢、慢慢把重心往我的方向移动,然后把重量匀到我的背上。”
顾正则深吸一口气,那张平日里让人望而屏息的美人脸,此刻被他毫不在意地紧贴在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的、冰凉的木板上,他甚至能闻到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铁锈味和某种焦糊的电路味道。
顾正则将身体的重心缓缓向炸弹的方向平移过去,肋骨死死压着木板,吊桥依旧在风中做着规律的晃动。
大风刮过,铁链相互碰撞发出令人胆寒的响声,顾正则的骨骼也不禁微微颤抖。
“慢一点,把重量缓缓挪到我的背上。”
顾正则面不改色地吩咐道。
耳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咯”——那是摆锤轴心微微偏转的声音。
索里安被吓得一抖,身体的重量几乎全砸在了顾正则的脊背上,但是顾正则一声没吭。
段灵均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正则此刻的模样。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腿也软得不像话,一颗心更像是在咕嘟咕嘟的酸水里泡过,胀得生疼。
原来……他一直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吗?
原来光鲜亮丽的S级背后,是这样常年在死亡的边缘行走吗?
他为什么这样熟练,这样习以为常?
他明明……没有比自己的年龄大很多……
段灵均的心脏好似悬在万丈深渊之上,仅仅靠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钢丝吊着。
那钢丝穿过他的心脏,留下一道细细的、血流不止的孔洞,他根本不敢呼吸,因为此刻鼻腔里胸腔里满是铁锈味。
要不是脑海里唯一的一根理智的弦还绷着,要不是坚定的意念告诉他不能去打扰顾正则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早就想不顾一切地带他走,哪怕灰飞烟灭他也会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再挪一点——好,现在你可以停了。”
“你现在安全了,段灵均快带着他滚蛋!”
顾正则一面吩咐,一面将整个胸腔的重量死死压下去,硬挺的执行部制服与木板相互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那千万分之一秒的空隙里,顾正则看清楚了炸弹的全貌——正如他所料,易黎使用的就是二十年前的那批压力阈值算法还没有升级完全的炸弹。
还好,成功转移,无事发生。
顾正则松了一口气。
顾正则狼狈地用身体压制着炸弹,却仍旧放心不下两个没见过这等大场面估计被吓傻了的学生。
于是他艰难地抬起眼睛,眼前的场景令他欣慰——
段灵均正拖着腿部麻痹的索里安往桥的一端跑去,两个人的脚步都是跌跌撞撞,但是巨大的求生本能又逼着他们使出全身力气朝着前方迈开步伐。
真是为难段灵均了……
顾正则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明明自己腿上还有伤,还不得不拖着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的人摇摇晃晃地走完半段吊桥。
估计从没吃过苦的段小少爷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段惨痛的经历了……
由于姿势的限制,等到段灵均二人跑出足够远的距离后,顾正则的视野中才重新出现段灵均的……脸。
没错,直到这时,顾正则发现那小子居然保持着“边回头边跑”的高难度姿势。
或许是因为蓝玫瑰计划的改造,顾正则的视力很好,所以他清楚地看到了段灵均望向他的眼神——
两对眼眸相接触的那瞬间,顾正则的内心巨颤。
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那个眼神呢?
只一眼,汪洋的大海便可瞬间淹没整座雪山,南极地区存在于世间数万年的冰川就此消融。
眷恋、痴情、求而不得的怨念、恨己无能的悔憎……
全部融为一炉,最终那双蓝色的眼睛表现出来的只是超出世俗的深情。
就算顾正则是根木头,就算他对正常人的感情再一窍不通,此刻也该被这眼神看得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