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急流的轰鸣与铺天盖地的风声混杂在一起，像是无数根紧绷的琴弦被同一把弓拉过，震耳欲聋。

然而比之更加洪亮、更有力量的是少年的宣言：“我不害怕！”

段灵均的脸色苍白如纸，他定定地盯着顾正则，嘴唇紧紧抿着，表情格外倔强。

“那就好。”

顾正则嘴上回应的很快，但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却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他朝着段灵均勾了勾唇角，明显不相信段灵均的话。

那苍白的面孔作不了伪，那雷动的心跳作不了假。

顾正则在心底叹了口气，说到底，被他强行牵扯进来的段灵均，还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而已。

不过，哪怕他的情商再低，哪怕他在“知言解语”方面的天赋为负数，也没有在此刻拆穿段灵均的色厉内荏。

若干年后以“毒舌”著称联盟的顾正则在此等境况下也罕见地说了一句人话：

“其实……你害怕也没关系，有我在呢。”

顾教官好像觉得，这样一句简单的人话并不能完全安抚这个从小生活在锦绣丛中、此刻却要去面对真正的血雨腥风的少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可是S级。”

段灵均看了一眼顾正则，那句肉麻的“只要有你我怎样都不害怕”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

顾正则率先踏上吊桥，段灵均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原本在风中摇晃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吊桥，在施加两个人的重量后，晃动的幅度进一步加大。

桥中央的索里安依旧躺在那里，毫无动静也不知生死。

“跟紧我。”

顾正则的声音混着风声，竟然意外地有些温柔。

段灵均的脚下是摇摇晃晃的木板，被经年的水汽侵蚀得发黑。

透过木板的缝隙往下望去，谷底的急流被岩石阻断碎成了白沫，腾起的水雾与风一搅合，化作手中铁链上如同血迹一般的锈蚀。

明明是很令人胆寒的场面，段灵均的脑海里却无半点惧意，甚至有闲心升腾出几分别样的情愫。

只是因为……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那道背影。

瘦削，挺拔，带着剑一样刚直的风骨。

却因为制服的剪裁、腰带的勾勒，显得腰部那么细瘦，似乎……

他一个手臂就能环住。

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明月，如今就在他的眼前，触手可及。

段灵均蓦然回想起当初的那场心理健康讲座上，阈限心理研究所的精英讲师为他们科普的“吊桥效应”。

好巧不巧，如今的他就站在天岩十二嶂第一险峻的吊桥——锁云桥之上。

那么他此时的心跳加速是因为紧张么？

也许是吧。

那么他对顾教官别样的依恋与占有欲究竟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顾正则带给他的安全感呢？

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如若此时能够轻轻揽住面前那人的腰，就算让他下一秒跌落锁云桥、化作谷底急流上涌起的一团血沫……

也称得上死而无憾。

“段灵均。”

顾正则在唤他，隔着风声与水声，像是远在天边的一片云。

段灵均回过神来，发觉二人已经平安地走到了桥中央——索里安所在的位置。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至少目前易黎并没有做出伤害他们亦或是阻止他们的举动。

“你能帮忙查看下索里安的情况吗？”

顾正则没有因为这一路上的顺利而掉以轻心，他仍旧保持着掩护的姿态，挡在段灵均面前。

段灵均听话地蹲下，先学着电视剧中的样子探了探索里安的鼻息，感受到气流的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

索里安还活着。

他用眼神示意顾正则，对方点了点头，然后轻声吩咐：

“掐他的虎口位置，喊他的名字，试试能不能唤醒他。”

段灵均依言照做，他凑索里安的耳边，唤他的名字：“索里安，索里安，快醒醒……”

……

索里安发觉自己的脑袋晕晕的，不像是感冒时那种晕头转向的虚弱，而像是荡秋千时由于摇晃产生的那种轻微的眩晕感。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与之相伴随的还有呼啸的风声和咆哮的水流声。

他迷茫地睁开了眼睛，发现喊他名字的那个人正是他的队友——段灵均。

“你终于醒了。”

他看到段灵均松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来。

然后那人朝着某个方向看去，蓝色的眼睛里喜悦与眷恋对半分开。

他听见段灵均道：“顾教官，他醒了。”

听到这句话时，索里安僵住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咦？顾教官怎么会在这里，不对啊，他不是魔王……

想到这里，索里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在咆哮：“你们，快远离我！”

……

索里安终于想起来了，他正在经历的是一场关于勇者的游戏，也是一场关于审判的游戏。

他当时独自一人找到了引路人易黎，对方在听完他给出的线索后便温柔笑道：

“你真厉害，一下子就找到了关键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