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屋内传来:“进来吧,门没锁。”
易黎推门而入,看到屋内的人时,那双黑亮的眼眸中,柔婉之情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问了声好:“阿婆。”
年迈的老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眯起了眼睛,盯着易黎看了老半晌,仿佛是在确定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哦,是小黎啊。”
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
易黎的唇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鼻头酸酸的。
“阿婆,我来拿东西。”
阿婆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作,只是在看到易黎此时的模样时皱起了眉:“小黎啊,你怎么又淋雨了?”
易黎恍然感到被雨淋湿的冰凉触感,她慌忙地将已经被雨浸湿的制服外套脱下,手足无措地摸了摸鼻子,脸上的笑容格外心虚:“来得太急,忘记带伞了。”
阿婆叹了口气,指了指放在屋檐下晾着的透明雨伞说:“那你走的时候记得带伞。”
易黎乖巧地点了点头。
阿婆跟易黎没有血缘关系,却是易黎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在易黎要去中心域上学的那些年里,都是阿婆帮忙照顾她病重的母亲;后来易黎家里突然遭遇变故,也是阿婆收留了孤单的她。
后来易黎成长为A级执行官,想把阿婆接到中心域去住,但是阿婆不愿意。老人家在这座小巷里住了半辈子,见证着小巷一步步走向衰败、走向死气沉沉的末日,心中的情感过于复杂,易黎不能理解,只能尊重,并会定期来看望。
“这次要拿什么东西?”
阿婆看着易黎翻找东西的背影问。
易黎顿了一下,将手中的钢笔塞进制服内袋,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面色如常地对着老人说:“阿婆,我给你定了一个养老机器人,明天就送过来。”
易黎抬起手,止住想要说话的老人:“别着急拒绝,当初您不肯跟我离开这里,我答应你了,按道理您也应该答应我这件事。”
“您年纪大了,一个人生活我实在不放心,这款机器人可以陪您说说话,检测您的健康状况并直接联通至最近的医院,还能包揽一切家务,甚至还有认主防身功能,记下您的生物特征后就不会跟别人跑啦。”
易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升到A级后,工作越来越忙,以后……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回来看你。”
阿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易黎的眼睛看。
“你把那支钢笔拿走了是不是?”
老人轻声问。
易黎一怔,满脸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老人家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却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机器人我就收下了。”
易黎如释重负地展露出一个微笑,却见老人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道:“小黎,你也要注意安全。”
“还有,以后下雨,要记得带伞。”
……
醉汉回忆起他自那晚捏“软柿子”未遂后,再一次见到易黎是一个雨天。
那天的雨不同于今日的淅淅沥沥,绵长冰凉,仿若诉说愁绪;
乃是联盟罕见的特大暴雨。
电闪雷鸣尚在其次,刀子一般的雨水砸在地上,将尘土冲刷得一干二净。
醉汉被困在他打工的便利店门口,由于舍不得将手里的买酒钱换成雨伞,索性站在屋檐下,百无聊赖地幻想着自己未来的生活。
没有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最近的睡眠质量直线上升;近来的活计越来越难找,不过每天打工赚的钱还能喝点小酒,这样的生活真是越来越有盼头……
天色逐渐阴沉,醉汉看着迟迟未曾停歇的暴雨,感叹道这雨真是活久见。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漫天的雨幕中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醉汉清醒的时候喜欢看点新闻,除开那些明星轶事,都市志怪也是他最喜欢的模块。
虽然他先前从来都是追求一时刺激,对于新闻内容即看即忘,但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雨夜惊魂”“白衣鬼影”等标题,心跳也越来越快。
那不会是什么脏东西吧……
醉汉大着胆子又瞧了那道白衣鬼影一眼,只见那鬼影披头散发,在雨中拖着步子缓慢地行走,动作僵硬,倒真不像活人。
醉汉紧张地忘了躲闪,整个人僵直地立在便利店门口。
店内有明亮的灯光传来,照亮了门口街道的一小块区域,就在白衣鬼影踏入明亮区域的一瞬间,醉汉看清楚了她的脸——
是易黎。
湿透的黑发贴在她的面颊上,更衬得她的面色惨败如纸。冰凉的雨水将她的整个身体浸湿,但她好似无知无觉,像个快要退休的旧机器人,撑着最后一格电量迷茫地在雨夜行走。
醉汉这才想起来,那令人厌恶的咳嗽声消失了,对于一个这样的小女孩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走进便利店,用买酒的钱买了一把雨伞。
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反正他也是要回家的。
……
易黎从墓地回来的时候就一直浑浑噩噩,好似灵魂硬生生从这具躯壳里被拽出来。雨水、雷电仿若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她听不见,也感觉不到,刀子一般的雨滴落到她的身上、浸湿她的白衣服,她也丝毫不觉得疼,丝毫没有意识到冰凉。
她只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往家的方向走,或许中途雨停过,又或许是有人从后面为她撑了一把伞,但是她不记得了。
她的意识,是从打开熟悉而陌生的家门的那一刻起回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