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是她永生永世难忘的一幕。

迎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父亲，那个她在心里怨恨无数次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管妈妈、为什么连妈妈的葬礼都不肯出席的父亲，倒在血泊里，他的手上握着什么东西，生死未知。

易黎捂紧嘴巴，拼了命地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她原本以为母亲去世后，再没有什么能够让她的内心波澜，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她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再一次被搅碎。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了血泊前。

有雨水从她的身上滴落到地板上，融进了血泊中，冲淡了几分灰暗的艳红。

“易……黎……”

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易黎猛然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她的父亲已经将握着东西的那只手抬了起来。

易黎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跪着往前膝行。

她的父亲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没有人能在失血量如此之大的情况下坚持清醒着，他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手中的东西塞给了易黎。

此时窗外骤然闪过一道电光。

凭借那道闪电短暂的亮光，易黎看清楚父亲的胸口处扎着一把匕首，仍旧汩汩地向外冒着血；他原本严肃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白的像鬼；以往凶神恶煞的眼睛早已涣散。

他的嘴唇在蠕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易黎强忍着眼泪将耳朵凑了上去，只听到微弱的气流振动：

“毁……容……，逃……”

“别，别……让凯……恩……发现……你……”

最后一点气息耗尽。

万籁俱寂。

突然，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仿若有着震颤山河的气势，让人莫名心悸。

窗外的雨声伴着由雷声惊起的、不知是那辆车发出的警报声，在巷子里久久回荡。

易黎握着父亲递给她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门。

从前她觉得哪怕生活在贫困失落的小巷子里，一家人在一起仍然可以称之为幸福；

后来父亲常年不回家，但是会定时在门口放置生活必需物品和联盟币，她与母亲相依为命，生活尚且称得上有希望；

但是如今上天居然连最后的一点希望都不肯留给她。

易黎再也忍不住，像是有人将她的脊柱敲碎了一般无力，她跪倒在地上。

坚硬不平的地面磕破了她的膝盖，她再也忍不住在这雷声、雨声、警报声交织的夜里，放声咆哮。

而她浑身湿透，早已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映照出她惨败的面色，易黎也借此看清楚了手上的东西——

一支钢笔。

易黎怔住了。

她想起来了母亲尚在医院里时曾经向父亲提过一个请求，问能不能给她买一支钢笔，她想画一些设计稿。

父亲知道母亲病痛缠身、精力有限，各种疗法早已经让那具瘦弱的躯体疲惫不堪，每天能有精力多清醒一个小时已经是幸运，更别说画稿这种耗费精力的工作了。

况且，父亲心里很清楚母亲画设计稿并不是出于灵感，而是想补贴家用，减轻家庭负担。

“她一直为她生病而愧疚。”

那样完全出于生活压力的作品即使受到赏识，也只会让母亲的灵魂更加痛苦，况且……

联盟中为服装画设计稿这项工作，早就由人工智能代替。

于是父亲委婉拒绝了母亲的需求，后来即使易黎谎称自己写作业想要一支钢笔，也被父亲识破回绝。

当时的她一直以为是父亲舍不得钱，甚至做出过“父亲变心想要抛弃病弱的妻子”的推测，没想到……

在父亲奄奄一息之时，留给唯一的女儿唯一的遗物，竟然是一支钢笔。

易黎握着那支钢笔良久，心里的某个声音一直在蛊惑她：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连最后一丝希望都不肯给我？”

“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

“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受苦？！”

易黎拔开笔盖，透过微弱的光亮，她看见钢笔的尖端闪着锋利的银光。

易黎缓缓地、缓缓地，将笔尖往自己脆弱的脖颈处靠近……

“小黎！小黎！”

浑身湿透的易黎僵着身体转头，发现是住在楼下的阿婆在急切地呼唤她的名字。

彼时身子骨尚且还硬朗的阿婆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即使被狂风吹得歪斜，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也依旧在艰难地靠近她；也不管平日里对着她叫苦不堪的关节炎，就这样淌过街道上早已汇聚成河的冰凉水流。

“小黎！快跟我回去，外面下雨了！”

阿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几乎算是撕心裂肺的恳求。

易黎握着钢笔的手在颤抖，她闭上了眼睛，不想去看那道在风雨中飘摇的身影。

“小黎——”

易黎痛苦地抓着自己手腕，将锋利的笔尖用力插入皮肤，再狠狠地用力——

清冷温婉的美人面从此以后出现了一道恐怖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