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不繁总觉得,十六岁的雨季来得格外漫长,像是一部被按了暂停键的老旧默片,只有雨点敲打着玻璃窗的单调声响。
2017年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他刚刚看完那部叫做《康斯坦丁》的电影,基努·里维斯那张颓废又坚毅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一刻,澄不繁产生了一种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错觉——他觉得自己或许也能通过某种与恶魔的交易,去改写那些既定的命运轨迹。
他的愿望并不宏大,没有拯救世界的野心,也没有对万贯家财的渴望。他的愿望卑微到了尘埃里:他只是想让张嘉琳爱上自己。
他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搭建着那座名为“英雄救美”的空中楼阁。他幻想世界末日降临,天空被血红色的裂痕撕碎,巨大的怪物在城市废墟中咆哮。张嘉琳摔倒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惊恐无助。而他,乘着黑色的直升机破云而来,手里紧握着那把战术大师2011,枪口喷吐着火舌,精准地击碎了怪物的头颅。然后,他会像一只孤独的鹰,从机舱一跃而降,披风猎猎作响,像救世主一样降临在她面前。
可是,每当他从这种宏大的自我感动中抽离,目光落在现实中的张嘉琳身上时,那些热血的泡沫就会瞬间破裂,消散在虚无的空气里。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要一段没有灵魂的爱情。如果她爱的只是他那副还算清秀的皮囊,那这份爱对他来说就索然无味。他是个怪胎,他爱的是灵魂的共振。如果灵魂相契,哪怕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面目可憎的丑八怪,澄不繁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我爱你”。
但这种话,他没法说出口。他只能把这些念头烂在肚子里,在这个拥挤喧嚣的世界里,独自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孤独。他想过无数种场景,那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只是其中之一。作为学音乐和舞蹈的特长生,他更常幻想的是另一种画面: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站在舞台中央深情演唱,而张嘉琳坐在台下的第一排,灯光暗下去的那一刻,他走下台,拉起她的手,两人在万众瞩目中合唱。
他特别迷恋这种场景,甚至在心里循环播放了无数遍。可现实是残酷的,他籍籍无名,除了在学校这个小小的圈子里稍微有点名气外,放到广阔的人海里,他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这有什么用呢?才华在孤独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高一的生活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澄不繁的那些幻想似乎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不真切。学校每周都有校园文化节,作为张嘉琳社团的副社长,他总是要出节目的。但他骨子里透着一种逃避型人格,不喜欢露在台前,总喜欢躲在阴影里默默伴奏。
钢琴、吉他、小提琴,他什么都会一点,却什么都不精。他总是站在一旁拉着小提琴,看着张嘉琳站在台子中央唱歌。那是他最享受的时刻,仿佛只要看着她,世界就是完整的。但张嘉琳从不让他如愿,她总是霸道地将他推到台中央,让其他社员伴舞,自己则安心地坐到钢琴前。张嘉琳钢琴八级,比他高两级,指尖流淌出的音符总是那么自信而从容。
演出那天,张嘉琳穿着一条纯白色的长裙,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百合花。其他社员都穿着黑色的礼服,唯有澄不繁穿着平常的休闲装,显得格格不入。但这对于澄不繁来说根本无所谓,只要能看着张嘉琳就行了。他在唱歌的时候,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她,身体无意识地靠近,有时候甚至会靠在钢琴边,手扶着琴身,贪婪地嗅着她发梢的香气。
“快点走开啊,排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张嘉琳会皱着眉头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
每当这时,澄不繁的心里反而升起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哪怕是嫌弃,也是她给他的独特关注。
澄不繁心里清楚,这份想象可能随着高中毕业就会戛然而止。这一切不过是打发时间的麻醉剂罢了。他很平庸,在这个人人都在卷学历、卷才艺的环境里,他只能算个成绩还不错的普通人。对于未来,他没有太多的奢望:上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继续在大学里做一个透明的孤寡老人,守着那份无疾而终的初恋。毕业后,回厦门租一间小房子,搬离姐姐的家——毕竟姐姐总有一天要结婚,他不能永远赖在那里。他可能会带着妹妹一起搬,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继续学习,继续生活。也许会考虑去旅行吧,去那些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继续流浪。
周末的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地板上。澄不繁躺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回荡着切菜的笃笃声,那是妹妹澄桂俞在做饭。
“哥,厨房煲了汤,记得喝,我先走了。”澄桂俞摘下围裙,换上了一双运动鞋,对着镜子仔细地梳了梳头发,然后拿起钥匙走到门口。
“出去约会啊?”澄不繁坐起身,看着画着精致妆容的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要你管。”澄桂俞翻了个白眼,随后笑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澄不繁看着关上的房门,轻声自语:“大闺女了,该谈恋爱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也带着一丝落寞。
他起身走进侧房。姐弟三人都有各自的房间,妹妹的房间最远,靠着客厅。澄不繁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熟练地登上了QQ。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他反复地点进她的空间,那里只有四五条动态,都是些琐碎的日常记录。头像没有跳动,状态依旧是离线。
“还没下课吗……”他在心里默默念叨。
张嘉琳周末要上钢琴课,她的手机没有插卡,只有连上WiFi才会显示在线。澄不繁一直觉得很奇怪,都高中生了,为什么她还没有自己的独立手机卡?可能是家里的原因吧,那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家庭背后,或许也有着不为人知的严苛与控制。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那句互道晚安,他盯着屏幕看了半个小时,烦躁地挠了挠头。
在他的记忆里,张嘉琳其实不太爱穿裙子,她更喜欢穿休闲装,牛仔裤配白T恤,简单利落。她有一头微卷的长发,很漂亮,虽然穿裙子或许更好看,但她通常总是扎着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澄不繁第一次见到张嘉琳,是在一个补习班。那天,她坐着一辆奥迪A4L来到门口。澄不繁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穿着一条款式宽松的阔腿裤和一件印着轻松熊的白色T恤,头上别着一个四叶草的发卡,显得俏皮可爱。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女生叫李晨辰,一身黑色的名牌衣服,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两人有说有笑,一同从澄不繁身边路过。
她们都看了澄不繁一眼。张嘉琳的眼里带着些许温柔的好奇,而李晨辰的眼里则带着天生的优越感。那种优越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应该是优渥的家庭环境让她养成了这种审视他人的习惯。李晨辰上下打量着澄不繁,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是否有交往的必要。
两人走了进去,澄不繁才跟着进去。他和她被分到了同一间教室。澄不繁坐在后排的角落里,张嘉琳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静静地翻着曲谱。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整个人仿佛在发光,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当时围着张嘉琳欣赏的男生至少有六七个,女生更多。澄不繁只是坐在位子上,像个局外人一样远远地看着她。等到人群散去,他才鼓起勇气走过去,声音有些发抖:“以后…就是同学了…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张嘉琳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扭捏的样子笑了起来,随手挽了下耳边的碎发:“行啊,对了…能给我开个热点吗?我手机没卡。”
“啊,行。”澄不繁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张嘉琳捂着嘴偷笑的样子,成了他整个夏天最美好的定格。
后来组建社团的时候,张嘉琳自然而然地找了他,他也理所应当地成了副社长。社团的核心永远是张嘉琳,所有人都在围绕着她转。她的管理能力不是很强,所以琐碎的管理内容就落到了澄不繁身上。每周的训练、场地的协调、人员的安排……直到学校的文化节,她挑选曲目、编排舞蹈,剩下的训练就全权交给了澄不繁,她只负责最后的验收。
对于澄不繁来说,张嘉琳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生。在他心里,她是一个邻家温柔的好女孩形象。在16岁的澄不繁眼里,如果能娶了张嘉琳回家,那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幸福。
但这份幸福,也有人觊觎。那就是社团的二号人物——张天辰。张天辰每天都是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在他看来,他和张嘉琳才是郎才女貌,温柔女孩配风采怡人的帅哥,简直是天作之合。
澄不繁和张天辰很不对付。张天辰是那种极度爱出风头的家伙,每次文化节都要抢主角的位置。澄不繁倒是不在乎这些虚名,甚至想把位置让给他,可张嘉琳偏偏不让。
张天辰的欲望比澄不繁大得多。他想着和张嘉琳谈上恋爱,然后一起去国外读书,开启所谓的精英人生。而澄不繁只是笑了笑,默默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树叶发呆。
夜深了,澄不繁合上电脑,在桌上留了一张便签:“姐,记得吃饭,锅里煲了汤。”
他走出家门,独自一人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店。推开玻璃门,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他开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吧台。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音响里放着玉置浩二的《Friend》。
玉置浩二的歌声低沉而沙哑,如清风拂过枯黄的草地,带着一种苍凉的温柔。澄不繁的心没办法平静,酒精的作用下,他又想起了张嘉琳。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龙舌兰,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忽然,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