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不繁手里那台旧相机，翻转屏的合页已经有些松动了。他机械地按着快门，取景框里的夕阳像是一颗正在融化的咸蛋黄，流淌出粘稠而颓败的金红。拍了又删，删了又拍，屏幕右下角的电池图标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警告，只剩下一格电，像极了某种即将断气的生命体征。

他终于放弃了这种徒劳的记录，合上相机，抬起头。夕阳正悬在教学楼的飞檐上，把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名为“黄昏”的防腐剂里。他已经在这级台阶上坐了整个下午，逃掉的课像是被他随手丢弃的废纸，轻飘飘地落在风里。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那种微弱的酥麻感顺着大腿传导到脊椎，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切到QQ界面，那个在阳光下侧着头的女孩头像，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

澄不繁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像是在盯着一口枯井。他很期待自己打开手机时她刚好在线，哪怕只是发一个标点符号，都能证明在这个庞大的、运转不息的世界里，他和她之间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可现实总是像一把钝刀，一次次割开他的幻想。

“也许她在上课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用这种苍白的理由来填补心里的落差。但那种失望感就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坚硬且硌人。

就在这时，另一个头像亮了起来。那是一个穿着白裙子侧着头的女生，ID叫“崽崽”。

“怎么？还在等那个女孩回消息？”崽崽的消息弹了出来。

澄不繁看着那行字，脑海里浮现出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戏谑和残忍的天真。

“没有。”他回复道，手指在屏幕上敲得生硬。

“那行吧。”

头像瞬间灰了下去，干脆利落，像是一场从未开始过的对话。澄不繁挠了挠头，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失去了刻度，他只是像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行李箱，被动地等待着不知是否会来的列车。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刺破了黄昏的宁静。同学们像归巢的鸟群一样从他身边掠过，欢声笑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站在网外，看着那些鲜活的面孔，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人类世界的异类。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她依旧不在。

出了校门，澄不繁戴上耳机，骑上那辆二手的电动车。风灌进衣领，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和尘土味。过了桥，城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家拉着卷帘门的铺子前。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拉起卷帘门，推门而入，这是澄不繁的店，一家名叫“云希”的酒吧。装修是欧式风格，深色的木质吧台，复古的黄铜吊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他坐在吧台后，脑子终于安静了许多。打开蓝牙音响，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出来，像是给这个狭小的空间镀上了一层保护膜。街道上空无一人，夕阳的光顺着落地窗斜射进来，暖洋洋地打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窗外的风声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谁在低声呜咽。

又是夏天。澄不繁高二，将满十八岁。

这个年纪本该是热血漫的主角，但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背景板里那个模糊的路人甲。他和姐姐住在一起，有个很乖的妹妹叫澄桂俞，就读在重点高中，比澄不繁小了一届。还有一年就要高考，老师的唠叨像是复读机一样在他耳边循环：“要好好考，要考个好大学。”

压力越大，澄不繁就越表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不在乎。除了听歌，就是坐在天台发呆。作为一个自诩“满不在乎”的人，他对所有事物都提不起兴趣，除了那个始终灰色的头像。

算起来，他已经两三年没见爸妈了。好消息是他们没了澄不繁过得还不错，收成很好；坏消息是，根本没有坏消息。对于他们来说，澄不繁的存在与否，似乎并不影响渔湾的潮汐涨落。

他的爸妈是搞渔业的，每天都是在赶海。记忆里，他们的背影总是湿漉漉的，带着海腥味。上初中的时候，每次放学，看着其他人都有爸妈接，澄不繁总以为今天轮到自己了。他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伸长脖子张望，结果陪着他的只有自己的妹妹。姐姐放学很晚，所以他总是在校门口等澄桂俞。

看着别人钻进轿车里，绝尘而去，他又看了看背着沉重书包的妹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舒服。那种感觉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刻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他仰着头苦笑了一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继续向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是一个扭曲的怪物。

车里面的同学看着他：“澄不繁真自由啊，想去哪都能去。”

自由？澄不繁在心里冷笑。那不是自由，那是被遗弃。没人管的孩子才拥有这种廉价的自由。

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去商场也不去网吧，因为没人陪他。妹妹要照顾姐姐和他，所以回家做着饭复习着功课。姐姐呢，要到十点才回家。索性澄不繁就呆在自己的小店里放着歌，有客人来了就招待，没客人了就等到姐姐下课了去接姐姐。有时候姐姐也不需要他接，他就顺着楼梯推开天台的门，坐在台阶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

夜空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上面镶嵌着无数颗钻石。他看着一颗颗星星，想着：“哪颗才是属于我的？”或者，根本就没有属于他的那颗。他就像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漂浮着。

澄不繁已经快记不清爸妈长什么样了。记忆像是被海水侵蚀的照片，变得模糊不清。只是偶尔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才勉强回忆起他们的长相，还有那永远弥漫在屋子里的酒气。

姐姐很早就受不了爸妈了。也许上初中前澄不繁还记不得吧，他总是睡不好觉，一到睡觉的时候总是传来吵架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澄不繁也记不清了，吵架的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吵架吵完，精疲力竭的他也就睡着了。每次睡着总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头，那只手很凉，却很温柔。

醒来的时候发现姐姐就睡在澄不繁的旁边。姐姐很苗条，但她几乎不怎么穿短袖，不怎么穿裙子。澄不繁问姐姐为什么，姐姐说穿着不好干活。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不好干活”。

澄不繁有一年没见到姐姐。他去问爸妈，爸妈漫不经心地说：“你姐爱跑哪跑哪……”语气里满是嫌弃。

再见到姐姐的那天是初三那一年，临近中考。澄不繁记得不是很清楚，那天姐姐回来，和爸妈说了些什么，眼神坚定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然后她就带走了他们。他看着拉着他手的姐姐，似乎感觉姐姐胖了。之前姐姐只有80斤，那么现在就有100斤。澄不繁忽然觉得姐姐没对象这件事接受不了，一米七四的身高，100斤的体重，长着一张好看的脸，没有男朋友可惜了。

澄不繁倒不介意跟谁住，自己跟姐姐也好跟爸妈也罢，都没怎么要求他。他像是一株植物，只要有土就能活，至于这土是肥沃还是贫瘠，他并不在乎。

澄不繁两手放在肚子上，仰着头靠着墙听着歌，仿佛外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一个没有什么抱负的人，只想守着自己的小摊，赚点钱，再娶那个灰色头像的那个女孩为妻就足够了。他没有拯救世界的心，不想当什么屠龙的英雄，只想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随四季更替，晒晒太阳，坐在这里发发呆。

“铃铃——”

门上的风铃被推开了，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两个女生，澄不繁睁开眼睛看着她们，她们坐到吧台上，翻看着菜单：“老板，你这还卖粥啊？”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