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用手铐把她那双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死死锁住,把她扔进最肮脏的审讯室。
但他没有动。
他的小腿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因为在极度的痛恨之下,他的潜意识里,不可抑制地疯狂滋生出另一种情绪。
一种让他感到生理性反胃、却又无法抗拒的——崇拜,一种毛骨悚然的崇拜。
那不是对人格的敬仰,那是动物在面对绝对力量时,写在基因底层的战栗与臣服。
太绝了。
太冷了。
太狠了。
她没有流一滴血,没有说一句废话。她甚至没有弄脏自己的鞋底。她只用了3分钟,就摧毁了察猜5年的基业,瓦解了曼谷高层的防御,顺便牵着警方的鼻子完成了工厂的清算。
这是一种跨越维度的智力碾压。
颂恩看着那道纯黑的身影。又恨,又无法移开视线。
他像一头被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机器碾过脚掌的野狼,在巨大的恐惧和力量差距面前,连龇牙的勇气都被彻底粉碎。
至于星罗,无关人员,连看都不看一眼。她哪里知道bro短短几分钟就完成脑补,成了自己的辱追梦男。
暴雨依旧。
现场的收尾工作在妮拉的指挥下快速推进。
尸体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像搬运猪肉一样被扔上巡逻艇。
风波平息。
长桌的废墟旁,“苏黎世保险评估师”海因里希从一块倒塌的木板后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深灰色定制西装上的木屑,动作幅度稍微有些大,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常年坐在恒温办公室里的文职人员,在经历枪战后的肌肉僵硬。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抽出一块纯白的亚麻手帕,摘下眼镜,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上的水渍和一点极其微小的血沫。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完美的惊魂未定。
海因里希重新戴上眼镜,绕过地上的弹壳,走到星罗的伞下。
“神代社长。”
他的德语口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喘息,“看来,我们对这家代工厂的设备资产评估,遇到了一点……不可抗力的阻碍。”
星罗没有说话。
结城獠警惕地横跨半步,手压在腰间,挡在两人中间。
星罗抬起左手,示意结城獠退下。
她的目光越过伞檐,落在海因里希那张略显苍白、英俊得毫无攻击性的脸上。
星罗没有上帝视角。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BND(德.国联邦情报局)的处刑人。
但她有一眼睛。
数据正在她的脑海中疯狂重组。
第一组数据:手。
海因里希刚才握着眼镜边缘的手,食指与大拇指交界的虎口处,那里有一层很薄,但坚硬的老茧。
这不是握笔或者敲击键盘留下的。那个位置,那个受力面积,完美契合手.枪.握把的后座力冲击点。
第二组数据:轨迹。
十分钟前,察猜拔枪时,海因里希向左下方倾斜45度,连人带椅子向后平滑出半米。
那不是人类遇到危险时的本能躲闪。本能是抱头、闭眼、瑟缩。
他的动作是反本能的,是经过至少上万次实弹射击环境下的肌肉记忆重塑。重心下沉,切入射击死角,同时保持双眼死死锁定威胁源。这是欧洲顶级特种部队的战术避险模型。
第三组数据:生理反应。
此刻。空气中的血腥味、肠液味和脑浆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正常人,哪怕是职业精算师,交感神经也会不可抑制地兴奋。瞳孔会放大,心率会飙升到120以上,呼吸频率会紊乱。
但星罗看着海因里希冰绿色的眼睛。
他的瞳孔大小没有丝毫改变。
甚至在星罗开启神异视界,透视到他的胸腔起伏频率,稳定在每分钟16次。
他对自己伪装的“颤抖”控制得很完美,但他无法欺骗神经系统。
他对这种级别的血腥和死亡,没有产生哪怕一毫伏的生理排斥。
一个天天看资产负债表的苏黎世精算师,不可能拥有这种杀人机器般的生理构造。
但星罗没有揭穿他。
在这种混乱的权力交接期,撕破脸是最没有效率的做法。既然对方想玩潜伏,那就让他继续待在棋盘上。
变数,只有放在视线之内,才能转化为算力。
星罗看着海因里希,那双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冷的微光。
“评估师先生。”
星罗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切断了雨声。
“你的‘风险规避’能力,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专业安保还要……出色。”
星罗在“风险规避”四个字上,加了极轻的重音,语气里带着隐秘的试探。
海因里希闻言,干脆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眼镜。
刚才在黑暗中与颂恩的近身缠斗中,颂恩凌厉的泰拳横肘扫过了他的面门。右侧的镜片彻底碎裂,金属镜框也严重变形。
海因里希看了一眼手里扭曲的破铜烂铁。看来刚才在枪战爆发瞬间,自己做出的战术规避和肌肉发力,已经引起了那台人形计算机的怀疑。
既然已经暴露,继续装作惊魂未定的文职人员,就是在侮辱对方的智商。
他随手一抛。
“啪。”
变形的眼镜掉进了一滩泛着油花的血水里。他一脚踩了上去。脆弱的金属骨架在皮鞋底发出彻底碎裂的声响。
失去了这层斯文的遮掩,他的真实面貌彻底暴露在红蓝爆闪灯下。
那是一张如同大理石雕塑般极度对称的脸。
五官深邃,下颌线犹如刀削。完美,锋利,禁欲到了极点。失去镜片阻挡的冰绿色瞳孔,在夜色中透出一种毫无温度的、纯粹的侵略性。
这才是处刑人的真面目。
他迈过地上的尸块,走到星罗的伞下。
海因里希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是个活人。他的大脑边缘系统存在“述情障碍”的先天缺陷,但他依然拥有完整的神经递质反射。
在被星罗看穿、并且用这种充满疯批张力的眼神注视的这一瞬间,他的交感神经产生了真实的生理反馈。他的心跳从每分钟60次,轻微跃升到了75次。肾上腺素出现了微量的分泌。
他感觉到了胸腔里这丝转瞬即逝的悸动。
但他那有缺陷的大脑,无法将这种生理指标翻译成“紧张”或是“兴奋”。他只是冷静地记录下了这个身体数据的异常,并将其在脑内归类为“高压环境下的应激反应”。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在伞下对视。
“既然你这么擅长在枪弹里计算残值。”
星罗收回了凝视。
她没有揭穿他的身份,跨过脚下的血泊,转身走向防弹车。
“明天开始,工厂外围的物流清点交给你。”
星罗的声音在雨中落下,“别让我的账本出现一泰铢的误差。”
将计就计。
既然猎犬想戴着项圈潜伏,那就把绳子收紧。
海因里希站在原地。
他看着星罗被黑色风衣包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跳还维持在75次。他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左胸膛。
两只怪物在芭提雅的暴雨屋檐下,完成了第一次互不揭穿的底线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