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棠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扣住掌心,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虽她知道云鹰卫是何种机构,又知道沈黎川做了指挥使,然而却从未清晰地将两者画上等号。
记忆中那个握着她的手在桃花树下习字的疏朗身影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可以面无表情将人千刀万剐的冰冷身影。
到底是因为做了指挥使才变得如此狠辣,还是他原本就是这般人所以做成了指挥使?她究竟同怎样的一个人,朝夕相处十年?
沈黎川没错过洛棠惊惧的表情,收回眼神,神情加倍阴郁下来,却没做任何解释。
这是他自己选的。
“谁派你来的?”方四得了示意,厉声问。
“我不知道,那人前些日子找上我时,戴着面具。我原是在附近山头作土匪,他给了我五百两和一张画像,叫我住在这家店里,等今日入夜便杀了画像上的人。”
提前许多日便得知沈黎川行踪的,若非在宫中当值便是身居高位消息畅通,而这些人里有理由想要杀他的,不多。
“画像呢?”
“在我衣襟里。”
方四取出画像呈给沈黎川,上面画的正是他,而且画工不俗。
“那人还有没有其他特征?”
刺客迟疑了一会儿说:“来的那人皮肤很白。而且听脚步声,他武功比我要好,所以我当时纳闷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刺客这时已是进气多出气少,说话很费力。
沈黎川指节扣了扣桌面,他盯着那张画像,觉得落笔习惯眼熟,一时却又想不到是何时见过。
没等再问,刺客没了声息。
然而事情没完,洛棠这时才注意,角落里还有两个同样被捆成粽子的人,亦在昏迷。
是皇帝送来的那两个人。
哗啦一盆冷水浇下,两人打着激灵醒来。
“身为护卫,在沈大人遇刺时却玩忽职守,你们二人可知罪!”
那二人看见面色苍白的洛棠,说不出辩解的话,血被凉水冲淡,腥臭味却没有。
刺客死生不明地躺在他二人身侧,罪已落定。
洛棠听出来,这也是今日这出戏的一部分,抓到一个踢走两个,沈黎川一石二鸟,她倒做了个路过受难的笨鹌鹑。
强撑着听了一会儿已是极限,洛棠终于耐不住,起身离去。
这般天大的动静也无人管,想必整家客栈早就清理打通过,住店的只剩他们和那刺客,连老板和店小二也不在了。
腰侧的伤口看着吓人,止住血便好很多,只是疼。疼得洛棠想起母亲,想起兄长。
独自一人,她不必再隐忍什么,坐在榻边大哭起来。泪珠断了线,噼里啪啦砸在被面上,然而一哭伤口更疼,所以哭得更凶,几乎以泪洗面。
但从始至终她也未哭出声,只是闷闷地掉泪,那泪从眼眶流出,更似自心中流出。
沈黎川隔着门,从老旧门板不大的缝隙中看这一幕,未曾推门,也未曾离开。
直到洛棠哭累了,沉沉睡去,他才敢靠近。
伸出手,想为她拭去泪水,但想到这泪水是因谁而流,他又像被灼伤了一样抽回手,不敢再碰。
最后只是帮她换了姿势,避免压到伤口。
一夜,也便过去了。
*
翌日,洛棠果真没见到那两人的身影。方四和袁三也一起消失了。
她倒不似昨日那般炸了毛一样同沈黎川说话,讲话太疼,她只坐在马车上,呼吸,装作一尊存在感极低的雕塑。
马车走得慢了很多,沈黎川怕她伤口疼。
洛棠不觉得有什么,因为纵使沈黎川叫马车加倍速度前进,她也同样不会说诸如“你们不必管我先行一步吧,我的伤口需要静养不可颠簸我在此暂歇”之类的话,她一定要去。
“你在生气,”沈黎川用陈述的语气说。
洛棠看向马车底下新铺就的厚厚绒毯,觉得有些好笑,此刻装什么好人呢?
“沈大人多虑了。”
他语气很平和,那是一种叫人痛恨,至少洛棠此刻痛恨的,自以为看透所有人,掌控全局的平和:“你只有生气时,话才会少。”
冷静下来后洛棠再三思索过了,为什么自己会因为沈黎川的欺骗感到如此委屈难过,分明更过分的事情他都已经做过了。
他们之间无国恨但有家仇,用不共戴天来形容未必不合适。
最后她想通了,原来是因为她在内心还有着期待,期待他变回从前,期待他们和好如初,期待他帮洛家犯案,他可以不爱她,但只要不恨得那么深。
然而她终于发现错得离谱,沈黎川不是沈黎川,沈黎川是沈黎川。
那么及时改正就好,不要再侥幸什么了,不要在白日做梦,他恨你。
“那么大人就当我确实生气了,大人待如何,找到罪魁祸首帮我出气么?”
她看着他,眼神不再有温度。
沈黎川此时此刻,清楚地意识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