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棠不是傻子,所有事情贯通一想便能明白,她目光扫向迅速送药的方四,又看向沈黎川问:“这是你设计好的,是不是。”
她希望,渴望,祈求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沈黎川说:“我帮你上药。”
他承认了。
“不必,沈大人身份尊贵,何必纡尊降贵替个下人上药,”洛棠从床上站起身,至少由十分狼狈变成了一般狼狈。
她失了不少血,唇色变得很浅,说话时身子晃了晃,像秋风中枝头上最后一片落叶,几乎再一阵风就要吹落。
沈黎川握着止血药的手紧了紧,唇线绷紧肃声道:“洛棠,不要任性。”
他此刻倒是换了称呼。
洛棠闻言瞪大双眼,气得唇瓣发抖,说不出话。
原来落在沈黎川眼中,是她任性。
她任性。所以活该半夜叫刺客用刀砍,活该她在人家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里做个漏洞,成了跳梁小丑。
沈黎川在床上假寐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她真是碍事坏了计划,还是说她本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是无关痛痒的一颗棋子,不仅计划无需告知,甚至不必多分出心神扔出棋盘。
洛棠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大概已经成了笑话。
沈黎川心中应该是很得意的,恨她辱她利用她,生死当前,她却护着他,再没有比洛棠更可笑的人!
这些念头在心中千回百转,把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一片片撕碎开来,她眼眶胀痛,强撑着不叫泪落下。
片刻后,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说:“我打小被兄长娇惯坏了,自是任性,但也不是自寻死路的,伤口不上药会死的道理我明白,我只是不希望让沈大人上药,便叫袁三替我上药也是可以的。”
血依旧在流,脸色接近惨白,她身子又晃了一下。
何必呢洛棠,用自己的身体争这一口气,值得吗?
她不知道。
但一颗真心被掏出来,赤裸裸地扔在大庭广众之下踩成碎片,碾落成尘,她能做的唯有用枯叶盖住那点可怜的残骸。若连这点事都不挣扎着去做,那她的心未免也太可怜了。
最后还是沈黎川先低头。
他嘭的一声推开门,把止血药交到门外的袁三手里时,面色黑得能滴墨。
袁三说不出到底有没有从自家一向运筹帷幄的主子眼中看见一丝悔意,因为那神色消散得太快。但是在门口听完全程的他觉得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祖宗保佑,希望我今天给女主人上完药,主子还能让我看见明天的太阳。
隔壁房间内,刺客正被方四拳脚招待,他双眼赤红,因被卸了下巴,扣出牙中毒药,又被捆成粽子模样,想咬舌自尽也不能,只得满地滚来滚去地挨打。
方四见沈黎川进来,遂退至一旁。
沈黎川没直接审那刺客,而是端正在桌前坐下,用一方手绢把刺客方才行凶用的刀上的血迹仔细擦干净。
上面每一滴鲜红,都从洛棠身体里流出来。
他做这件事时很认真,没什么表情,抛去手里的刀不提,单看外表很像个光风霁月、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
“呜呜呜,呜呜!”刺客喘着粗气,透过口中的抹布发出不满的嚎叫声。
有本事杀了我!
“嘘,”沈黎川说,“不要急。”
“啊啊——”
下一刻,惨烈的叫声从刺客口中传出。
方四低下头。
原本用来杀人的刀自是很快,从侧面入骨,将半条腿齐齐切开,然而因为是被扔出去的,所以力道有所削减,只是堪堪卡在大腿骨上。
血喷溅而出,豆大的汗珠齐刷刷沿着面颊滑下,刺客叫得更大声了,只不过这次是因为生理上的疼痛。
沈黎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刀把,晃了几下。
刀拔出来时有些费力。
方四很自然地拿起先前准备好烧酒,倾倒下去。那人在地上弹动,颤抖,却又不能大幅度动作,因为扯到伤口会疼。
他像一尾被人剁去尾巴的鱼,在垂死挣扎。待人无力动弹,动作缓下来,方四用他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条,把那处伤口死死缠住。
他暂时没有死的资格。
吱呀,门开了,洛棠披着衣服斜斜站在门口。
“怎么不躺着休息?”沈黎川问。
“到底是挨了一刀,我应当有资格听听沈大人费尽心思捉住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气血亏损,话说得很缓。
袁三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她身后,不敢拦,也没敢出声。
沈黎川动作微顿,将那把刀扔回去,刀竖直插进地板一寸有余。
屋子里的场面不大好看,比隔壁房间散落一地的零碎没好多少,血与尿混合起来的气味让洛棠眉心拧作一团,但她还是缓缓走进来,到桌子另一侧坐下。
“方四动作很快,能在你咬舌自尽前卸掉你的下巴,你若不配合,每说错一句我便在你身上开个口子。听明白了,就点点头。”
刺客几乎脱水,躺在血泊中瞪大眼睛望着屋顶,半晌没应声。
方四上前踩住他腿上的伤口,刺客面目狰狞地吼叫了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随后喘着气,无力地点点头。
咔嚓,下巴被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