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莫名其妙被沈黎川从寝室赶出来后,洛棠有三五日未曾见他,大概年关将近真的公务繁忙,无法得闲回家。不过他归与不归,洛棠并不在意,甚至因这些日子里不必强忍怒气、伏低做小而乐得清闲。只是仍挂心父亲母亲以及兄长。
书房已进不去,洛棠尝试过两三次,每次距书房十步之遥时便有人现身叫她止步,且对方武艺远在她之上。不过与那日她进到书房里沈黎川的表现结合来看,也许里面真有什么值得洛棠窥探一二的信息。
当初如果再认真些跟着父亲兄长学武便好了,如今也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洛棠坐在马车里这样想着,试图靠转移思绪来车厢内忽视鼻尖充盈的苦梅香气,然而无果。
对面,沈黎川穿了白底绣青竹的衣裳,端正坐着,是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洛棠穿的衣服与他不算登对,但亦是青白配色,是应嬷嬷为着叫她参加今晚宫宴特意准备的。
他带她一个“罪臣之女”参加宫宴,目的为何,不言而喻。那些人会如何用好奇的、嘲讽的、鄙夷的、憎恶的、怜悯的目光扎得她千疮百孔,她不必多费心神便能料想出来。然而,无论羞辱还是其他,她都必须去。
因为年节前的这场宫宴是除夕宫宴外最受重视的一场,这意味着,禁足之人也会因此得到赦免,得以参宴。
车内好闷,洛棠垂眸数着帕子上梅花的针脚。一阵风卷起车帷,冲淡鼻尖的香气,风很冷,吸进肺里很凉,但洛棠觉得这样刚好。刺痛肺部的冷空气能让她清醒地知道,眼前的静好只是假象。
“进宫之后跟紧我,不要乱跑,”沈黎川话中意有所指,“毕竟洛三姑娘如今没有了随意玩闹却能免受责罚的身份。”
他说的是三年前的宫宴,洛棠因想看贵妃娘娘亲手栽的梅花,偷偷离宴,结果迷了路,宫人一顿好找,怕她出事,便报上去,结果最后被所有人知道她如此胡闹。然而当时适逢父亲打了场胜仗,风光凯旋,所以并未有人责骂,她反被皇帝夸心性单纯。
时过境迁,再次想起竟似上辈子的事。她没告诉所有人,那日她其实摘到了一朵梅花。
洛棠回正身子,指尖仍在摩挲帕子上面的梅花纹路,不确定沈黎川是否看破自己的意图。
正思索间,倏然身子失重,一阵天旋地转,顷刻换了位置。
沈黎川将她拉进了怀里!
坐在沈黎川腿上,这是曾经两小无猜不懂男女大防之事时都未曾有过的亲密举动,洛棠浑身僵硬,一时间竟忘了反抗,只觉得车厢内的炭火实在太旺,叫她身上密密生出细汗来。
“不说话,是我声音太小,叫你听不清么?”沈黎川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说出这句话,湿热的气息喷在薄薄的皮肤上,只一霎就上了色,“那么我凑近些,好方便你……”
洛棠正要推开他,忽得颈上一痛,不由惊叫出声来。
她几乎是从沈黎川怀中弹起,冷不防跌落下去,沈黎川故意没拦,叫她摔了个结实,好在车厢铺了厚厚的绒毯才疼得没那么厉害。
“昔日怎么不知沈指挥使生肖属狗!”洛棠捂着脖颈上的牙印,愤愤抬头瞪圆眼睛,杏眸沾染了潋滟水汽。
沈黎川眸中笑意一闪而过,看着她说:“原来不是个哑巴。”
马车在洛棠想清怎么报复回去之前缓缓停下。
宫门离举办宫宴的长庆殿很远,洛棠踏进宫门的一瞬便只跟在沈黎川身后,谨守作为侍女的本分。
宫墙依旧很高,路很长,四面八方都一样。
洛棠不喜欢这个又空又大的地方,尤其是她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沈黎川步伐时。
更更尤其是沈黎川冷不防停下步子,叫她差点一头撞上他后背时。
她跟着人行礼,余光瞥见男人清新俊朗的面孔,很陌生。
三言两句交谈间,洛棠知道他就是五岁就被送到邻国当质子,今年春天方才归国的二皇子傅晏,难怪她没有丝毫印象。人与传言中光风霁月与世无争的样子很贴切,但洛棠不予评价,因为沈黎川从前瞧起来也是这般。
她有些走神,想起曾经她想过沈黎川做官会是什么样,他书呆子一样那么不会说话,洛棠生怕他叫人欺负了去。结果原是多想了,他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从前种种皆为戏谈。
话题在不经意间转变,傅晏问:“这位是?”
沈黎川身子下意识往洛棠的方向挡了一下,但那动作很快被止住,幅度过于微小,几乎难以察觉:“不过家中小婢,竟引得殿下关注。”
他认识我。洛棠又垂眸行礼,看出这一点。否则一国皇子哪里会挨个问贵人身后的侍女是谁。
“倒是好颜色,”傅晏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表情,眼神流转间似乎颇有深意。洛棠被他盯着,下意识将衣服的毛领子拉紧,想去挡颈边的齿痕。
天子宠臣跟皇子总是不好私下多相处的,两人于是分别,先后而行。
到长庆殿时,时辰尚早,人还不十分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