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最后排突然像根萝卜拔地而起的严兆樾就显得十分惹眼,他见到洛棠的瞬间像狗见了骨头,恨不得马上冲过来把她叼走,问她:你怎么样,可曾受伤,沈黎川有没有为难你对你动刑。
但被洛棠的眼神制止了。
沈黎川见两人眉来眼去,神色冰冷了几分,沉着脸入座。洛棠站在他身后,目光悄然扫过全场。云鹰卫指挥使是三品,坐第三排,总旗是六品,所以严兆樾坐在最后。而方才打过照面的二皇子位置竟比三皇子五皇子还要靠下,可见确实去国多年并不讨喜。
人终于到齐后,不多时,皇帝缓缓入场。
抛却诸多身份,他不过是个穿着明黄色衣服,须发尽白的老者罢了,可是就是这个老者,轻信他人,叫洛棠与亲人分离。她跪在地上随着众人山呼万岁时,借叩首掩去眸中的愤恨与不甘。
皇帝所说的内容与往年并无不同,这让洛棠想到,从前她与沈黎川是共同坐在殿外的。往年按照规制,只有父亲能进殿中入座,但父亲兄长常年戍边,很少能在年关前归京。如今倒是沾了沈黎川的“光”,进到殿内参宴,只是身份已与从前千差万别。
歌舞一轮接着一轮,洛棠心中有事,不觉频频回头,却没有借口立场。沈黎川看在眼里,于是捉弄般,一会儿叫洛棠剥葡萄一会儿叫她挑鱼刺,全然不叫人闲下来。
“朕有些乏了,先行休息,诸位爱卿今日可要尽兴而归,”伴着一阵故作中气十足的笑声,老皇帝离开了长庆殿,宴会已然过半。
皇帝离场后,宴会上的氛围显然变得轻松。
洛棠第七次回头时,来了人帮她送借口。
“沈指挥使近日风光无两,真是羡煞我等,只是贵人事忙不似我等闲散,所以还未找见机会恭喜沈兄,”油腔滑调的声音叫人听后浑身起鸡皮疙瘩,偏生说话的人自己不觉,反以为风流潇洒。
洛棠不认识这人,但沈黎川显然对他印象不加,因为他拿起酒杯未起身,只虚空一晃,便敷衍做为应对。
尤务脸色青红交错一瞬,然而他只是个小小光禄寺署丞,不过六品闲职,沈黎川作为三品官员自然有权敷衍他。
好在他意不在此,只哈哈一笑,便糊弄过去,又说:“在下还想敬沈指挥使一杯,只是杯中无酒。”
他说着,目光滑到洛棠身上,意思很明显,倒酒。
洛棠先是动作一顿,随后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低头为他倒酒。
毛领随着低头的动作移动,不小心露出半枚暧昧的齿痕。
尤务脸上瞬间挂了笑,是一种黏腻下流的表情,他拿着酒杯去碰沈黎川手里的,然后说:“沈兄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洛三姑娘毕竟曾经也是侯府的嫡姑娘,怎的这般粗鲁。我原以为沈兄同我一般爱救救风尘,没想到是铁石心肠。”
洛棠明白过来尤务话中意思的时候几乎要将手中酒壶捏碎,她指节泛白,却说不出任何解释的话。
靠什么解释呢?对方那些轻蔑下流的话统统是因为“眼见为实”。
何止铁石心肠,尤务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简直是狼心狗肺!京城有身份的家族哪个看得上沈黎川,宁远侯府如何善待这个养子,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结果到头来叫他背后捅一刀。十年相处,不如功名利禄,一朝登天,青梅竹马转眼强迫人家做了通房,说是农夫与蛇也不为过!
沈黎川淡然一笑,然而笑未达眼底:“我救风尘与否,都比不上尤署丞,郊外私宅里仅半月便草席一卷裹出七人。”
尤务脸上的表情从洋洋自得你沈黎川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好色之徒,变成了惊恐不定。他压低嗓子,顾不上身份便道:“你怎么!”
话没说完,对上沈黎川那双带笑却冰冷的眸子,想起他究竟是何身份。
云鹰卫指挥使!
那可是直通天听的爪牙耳目。
“沈指挥使说笑了,莫非不胜酒力,怎么说起胡话,哈哈,”尤务收敛表情故作洒脱准备离场,结果却在挥手间不小心打翻了洛棠手中的酒壶,醇香的美酒将衣襟浸透,周围隐隐有人看过来了。
尤务哈哈一笑说:“手滑,手滑!”然后便施施然离去。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严兆樾嘭一声放下酒杯。
“湿了衣裳有失妥帖,奴先去处理一下,”洛棠垂眸说。尤务以为这是他的报复,实则洛棠如果不想,那壶酒绝对不会翻在她身上。
沈黎川抓住她的手,未待开口,一名官员便端着酒杯前来敬酒,他于是只好松开手,眼睁睁看着洛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