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希望你去死?”沈黎川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然而那笑很冰冷,又夹杂愤怒,让洛棠不禁打了个寒颤。
“难道不是么?你恨我,那我便叫你眼不见为净,如何不算如你所愿。”
“如我所愿,”沈黎川闭上眼轻笑了一声,在唇齿间品味这几个字,“我恨你,我恨你。”
“没错,我恨你,恨不得将你放在身边日日折磨。你若死了,那我的怒火谁来承担?严兆樾费尽心思帮你藏起来的那个丫鬟么,又或者令堂?”
洛棠来不及想沈黎川究竟为什么要帮她挡下簪子,就被一盆冷水当头浇醒。
“你无耻。”咬牙切齿的三个字脱口而出。
沈黎川抽走那支簪子,负手退后两步,神色恢复如常,全然看不出方才的失态:“求与不求,选择权在你手里。”
洛棠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他,触碰到那人眼中灼人的讽意又被烫伤,匆匆低头,咬紧下唇。
须臾,又或者其实过了很久,像失去所有力气那般,她问:“如果我求你,你真的会放过宁远侯府么?”
短短的一句话,她却像被人掐住喉咙,说得很艰难。
沈黎川没回应,只是看着她。
然后洛棠的膝盖缓缓弯曲,触碰到地面。她低头垂颈,缓缓地,缓缓地,脊背绷出一个倔强又屈辱的弧度。
沈黎川看见她在发抖。
这次没有人按住她的肩膀逼她下跪,但她肩上有太多看不见的东西,太重,让她无法再挺直那脊梁。
下唇几乎被咬烂,血珠涌出来,洛棠将它们尽数咽进喉间,从牙缝中挤出字句:“求沈指挥使,大人有大量,帮宁远侯府上下洗清冤屈。洛氏愿为奴为婢,听凭差遣,死生,绝无怨言。”
沈黎川,不要食言。
分明是她往常日日欺辱戏耍他,是她将他的真心弃如敝履,是她诱惑他却又去对别人施以好颜色。她做过那么多坏事,沈黎川只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小惩大诫罢了,可是为何。
沈黎川握着银簪的那只手颤了一下,觉得有些东西在这一跪之间,变了。
咚,沉闷的一声。
沈黎川抱起她的动作,比自己想得要快,好似是十年来刻在身体里成为本能一般,快到他自己也要惊讶几分。
然而手中冰凉的触感马上分去他的注意力,因为那身体很轻,又凉,像一块冰。他用披风遮住怀中人的身影,面色如常,阔步走出牢房。
方四从翻飞的袍角看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于是走上前道:“主子,我来吧。”
在他看来,洛棠是主子要报复的人,出于条件限制被迫亲手抱着对方,沈黎川心中不愉,所以才会气得乱了脚步。
然而沈黎川没回,微妙侧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落在怀中昏迷的人脸上。
原本柔软的唇因缺水干裂和主人的撕咬,已变得惨不忍睹。秀气的双紧紧蹙起,似有数不清的委屈。
他蓦得收紧手臂,周身气息凌冽道:“去查,是谁下的令熬人。”
*
洛棠十三岁那年,他们相识的第七年,沈黎川第一次对她动怒。
此前无论她叫沈黎川做什么,他都从无怨言,两人宛若大昱朝的周瑜黄盖,然而一切在那日后都变了。
那日阳光很好,洛棠坐在后院的老树上看话本,淡粉裙摆随着摇晃双腿的动作在空中翩跹。在第三只麻雀落到身边时,她合起话本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看书的沈黎川面前说:“阿黎,你娶我吧。”
“反正我们本非一母同胞,”那时的洛棠已经明白排辈的顺序是要按年龄,也知道了沈黎川与自己并无亲缘,不再强迫对方喊自己姊姊。
她声音清脆,话又密,活像只叽叽喳喳的黄鹂,弯腰硬把脸凑在沈黎川身边,说:“我思来想去,与其以后要嫁与一个陌生男子,还不如嫁与你,毕竟我们那么相熟,你待我也很好,我……”
啪。
沈黎川合上书,甩袖离去,此后三日任洛棠如何道歉,他也一语不发,始终冷眼相待。
洛棠恍惚间意识到自己陷在梦境之中了,却醒不来。
梦里,十三岁的她玩笑般道:“阿黎,你娶我吧。”
“……你待我也很好,我……”
然后眼前场景变换,一身黑色大氅的沈黎川在满是狼藉的院中,提剑,剑锋指向她的咽喉,笑如罗刹,说:“好。我马上来取你……全家的命。”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有人说:“全力……用尽仓库中的药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