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随口淡然一句,便引得洛棠如坠冰窖,几欲泣血。不叫她入眠不许人给她送饭的是他,到头来明嘲暗讽的也是他。
“阿……沈黎川,”洛棠平复许久,才再次呼吸顺畅,她极力克制自己,用听起来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问,“你恨我,因我总缠着你,逼你娶我,是么?”
声音嘶哑成连她自己都未料到的地步,几句话说完,她尝到喉间涌上的腥甜之气,是因多日未曾饮水。
她说出这番话时,每个字都如同锥心,但这是她思考多日得出的唯一可能。十年来,侯府上下从未有人薄待他,沈黎川虽是养子,但从小得到的便是同兄长一样的待遇,衣食住行未比世子标准差上半分。
唯一可能让他不满之处,洛棠觉得,只会是自己。
因为自己总是缠着他,逼他娶自己。过往每每提起这事,沈黎川便会冷脸甩袖离去,想来定是积怨已久。
多可笑啊,倾慕多年的心上人恨她,甚至祸及家人。
“洛三姑娘觉得呢?”沈黎川反问他,一抬手,身后手下递上一杯热茶。
他没否认,那便是确实如此了。洛棠心口发紧,看着一步步靠近自己都沈黎川,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黎川向来光风霁月,做什么都端方有矩。
所以洛棠从未想到那只曾握着她习字的右手,有朝一日会捏住自己的脸颊,将茶水强灌进去,就像狎妓之人调笑青楼女子那般轻慢。
她的全部挣扎都只做笑话一般,多余的茶水顺着唇角流下,撒到衣服上,让本就狼狈的人更是难堪到泥土里。
洛棠弯着腰猛烈咳起来。
温热茶水灌入干裂的喉间时,先感受到的不是暖,而是痛。
她狠狠擦去唇边的水迹,挺直单薄的脊背,望向沈黎川,声音凝涩道:“沈黎川,你不能因为这个就陷侯府于不义。”
“我父兄皆为昱朝卖命,鞠躬尽瘁,从未懈怠。就因为恨我一个人,让他们蒙冤,这不公平。
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认,在牢中几日不叫人送餐饭,熬鹰一般不许入眠,这些我全然无怨。
但你不能叫侯府百年忠烈名声付之一炬,宁远侯府上下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沈黎川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无从捕捉,他轻声道:“宁远侯府上下无辜,难道沈家便人人死有余辜么?”
“什么?”那句话说得太轻,洛棠并未听真切。
然而沈黎川没再重复,那句话像未曾说出口一般,飘散了。他锋利的眸子微微眯起,抬手捏住洛棠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洛三姑娘,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么?”
力道很大,像要把那块骨头捏碎,好叫对方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并非求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洛棠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他,仿若只要此刻足够恨,便能抹去昔日可笑的倾心:“总有人能分是非,圣上此刻只不过听信谗言,你构陷宁远侯府,助纣为虐,待真相查清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朝中没人会帮你,‘’沈黎川垂眸,强迫她听取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是谋反的大事,今晨上书求情的阁老已收拾行囊准备回家颐养天年,严兆樾被禁足在家自身难保。”
“所以,”他说,“你只能求我了。”
洛棠不大确定沈黎川那双曾被先生夸赞“至纯至清”的眸子在说最后几个字时是否闪过了一丝愉悦,她再也不敢说能看懂他。
沈黎川问她:“洛三姑娘知道谋反是什么下场么?‘’
洛棠身子一僵,她当然知道。
凡谋逆者,九族连坐。直系中,男子处斩,女子充妓,旁系流放。故者,撅坟扬灰。
沈黎川对眼前三魂失了七魄的人道:“若你求我,我便帮你。”
许久,整个牢房中都没有任何声音,时间如同静止。沈黎川似是终于失了耐心,收回手,转身。
留下一句:“洛三姑娘口中的怎样都认,不过如此。”
“等等,”洛棠在他距牢门一步之遥的时候终于开口,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表情,拔出绾发的银簪。
“你若掷出这支簪子,便是对朝廷命官行凶,”沈黎川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因为这是在他料想之中会出现的场景,包括那日拔剑抵抗。
他太了解洛棠,他知道洛棠习武,知道她暗器使得不错,同时也知道她性子急,爱憎分明到有些极端,然而他终是想错了。
洛棠紧握银簪,指节泛白,睫毛发颤,语气却很坚定,缓缓道:“我会如你所愿,只望你放过宁远侯府上下无辜之人,别因我一人,连累诸多。”
话毕,闭眼挥簪,径直向着自己颈侧刺去。
那一刻,沈黎川瞳孔骤缩,八风不动的表情终于有了破绽。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颈上,痛意迟迟未到。洛棠睁开眼,平生第一次见到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喷出如有实质的怒火。
也发现,那滴落在颈上的温热液体,其实是沈黎川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