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开玩笑，程小橙看得出来。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想挖角，而且他有挖角的本钱——学分、酬劳、人脉，这些东西对程小橙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可是。

程小橙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赛文那边偏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赛文站在机甲维修面板旁边，一只手按在面板边缘，指节泛白。

他的脸半隐在维修臂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程小橙把目光收回来，对韩墨昀笑了笑。那个笑容是他在前世做社畜时练就的标准微笑，礼貌却疏离，不作出任何承诺。

“谢谢韩学长，我现在课业比较重，暂时不考虑接其他维修工作。”他说得很得体，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打磨，不会得罪人，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赛文学长的机甲就已经让我学到很多了。”

韩墨昀看了他两秒，那双狐狸眼里掠过一丝意外，继而是了然。他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一些，也危险了一些。

“赛文，”他转向机甲那边，语气恢复成了同辈之间那种轻松的、带着点调侃的调子，“你从哪儿找到这么听话的小朋友？”

赛文没回答。

韩墨昀也不在意，把空咖啡杯放在工具台上，走过程小橙身边的时候，忽然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你知道怎么找我。”

“说完了？”赛文的声音很平，“他要干活了。”

韩墨昀没有回去坐，反而又往程小橙的方向靠了半步。alpha的身量摆在那里，即便是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靠近，对beta来说也是一种生理上的压迫。程小橙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背脊撞上了工作台的边缘，无处可退。

“别紧张，”韩墨昀笑着说，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我就是好奇。赛文这个人眼光高得要命，我就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

“韩墨昀。”赛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次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韩墨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容一点没减：“好好好，不说了。不过说真的，”他又看向程小橙，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沾着机油的手指上，“小朋友的手挺好看的。修机甲的手，是不是都这么漂亮？”

程小橙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分不清韩墨昀这话是认真的还是调笑，他只知道自己现在非常、非常想离开这个地方。

他的工具箱就在手边，维修申请单他已经看完了，故障很难，他需要集中精力，他不想在有人盯着他看的时候拆机甲。

“学长，”他转向赛文，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故障清单我看过了，我可以现在开始吗？”

赛文看着他，没说话。

韩墨昀在程小橙身后轻笑了一声。

那声轻笑很短，很轻。

赛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滚出去。”赛文说。

程小橙愣了一下，下意识拎起工具箱就要往外走。

“不是你。”赛文看着韩墨昀。

韩墨昀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微笑，但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朝程小橙眨了眨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向机库门口。走到赛文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赛文，你这个人啊，”他用只有赛文能听到的气声说，“占有欲太强了。别人看一眼都不行？”

赛文没有回答。他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把螺丝刀，扔了过去。螺丝刀擦着韩墨昀的耳边的空气飞过，钉在他身后的门框上，嗡嗡地颤了几秒。

韩墨昀直起身，朝赛文挥了挥手，笑眯眯地走了。脚步声在机库的走廊里回荡了七八下，然后彻底消失。

机库里只剩下两个人。

程小橙站在原地，手还放在工具箱里，握着一把还没拿出来的螺丝刀，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赛文站在机甲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浇筑在黑暗中的雕塑。维修面板的蓝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到近乎冷酷的轮廓线。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程小橙忍不住开口：“学长，今天要修的是——”

“你和韩墨昀说那么多话干什么？”

程小橙愣了一下：“……什么？”

“韩墨昀。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可以不答，你可以走开。”赛文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朝程小橙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靠近，“他问你几岁你就说你十九，他叫你小橙你就答应，他问你要不要去帮他修机甲你还想了半天——”

“我没想半天。”程小橙本能地反驳了一句。

赛文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alpha的身高和体格优势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程小橙被他笼在影子里，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苍白的、压抑的、几乎要满到溢出来的情绪。

程小橙僵住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那一瞬间从赛文身上传来的、几乎可以实体化的低气压给压的。

他感觉不到信息素，但本能还在，那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战栗感从脊椎底端蹿上来，让他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我跟他说那么多话是因为他在跟我说话，我总不能装哑巴。”程小橙硬着头皮说，声音比预想的小了很多，“那是正常的社交礼仪……”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他看着赛文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算了。

程小橙垂下眼，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准的、没有情绪起伏的语调，“学长，今天的维修任务是什么？我看到自检数据好像有异常，我先做一遍全面检测，然后你再告诉我具体的故障描述。”

他转过身，走向机甲，打开检测面板，开始工作。

他的手指在碰到零件的瞬间稳了下来，所有的紧张、不适、想逃的冲动全都被压进了专注的缝隙里。

他开始拆那台影鸮的传动系统外壳，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卸，按照顺序排列在工作台的磁力盘上。动作很标准，很流畅，很机械，像一个被精确编程的机器人。

赛文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干活。

程小橙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从他的发顶到他的后颈，从他的肩膀到他弯折的脊背，一寸一寸地、缓慢地、像丈量什么一样地移动着。

那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但他的手指没有抖，螺丝刀咬得又准又稳。他已经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学会了在赛文的注视下工作，早就习惯了。

至于赛文刚才说的那些话里包含了什么意思，他不想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