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轻快。

今天确实有开心的事情，他接了一个私单，帮忙修好了一个很罕见的零件故障，对方支付了500星元的报酬！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官方渠道以外赚的钱，有了这笔钱，今晚的晚餐他加了一个肉菜！好香好好吃。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像小时候跳格子一样，踩着地砖的格子一步一步，跳脱又认真。

通讯器震了。

然后他看到了发件人的名字。

赛文。

“来机库。马上。”

“靠，”他小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监控。”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又空档，赛文的信息就会跳出来。

程小橙在台阶上站了五秒钟，做完了全部的心理建设——深呼吸，吞咽，面部表情从“想骂人”调整到“没事没事”，肩膀从紧绷状态放松下来——然后拎起工具箱，转身，朝机库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已经一刻不停做了很多精细活儿了，每一颗螺丝、每一个齿轮、每一次啮合都消耗着他的专注力和体力。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洗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然后做个关于未来的、美好的梦。

但他不能。他只能走向机库。

机库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全亮了。

程小橙走到门口，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机位——赛文的黑锋停在正中间，外壳已经打开了，维修面板亮着，屏幕上滚动着一串他看不太清的自检数据。

看来今天又有什么刁钻的故障等着他。

然后他注意到机库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咖啡，正微微侧着头和赛文说着什么。

他穿着和赛文同款不同色的军校制服，深灰色的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内搭，领口扣子解了两颗，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弛的、从容不迫的状态。

他的头发比赛文长一些，微卷，垂在额前，衬着那张白皙的、五官柔和的脸，乍一看像是那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朝程小橙露出了一个笑容。

程小橙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人他见过。在学校的各类表彰栏里，在战斗系的光荣榜上，在学生会的宣传资料中。

韩墨昀，战斗系大二，和赛文同届，成绩同样顶尖，据说家里是做机甲零部件的——不是小作坊，是帝国排名前三的精密传动系统供应商，触角延伸到了军方订单的层面。

他和赛文的关系，外界说法不一。

有人说是朋友，有人说是对手。

更多人说是那种“既生瑜何生亮”的微妙关系。

赛氏和韩氏两家都是商界世家出身，走的也都是技术和资本结合的路线。

两个人的圈子高度重叠，实力旗鼓相当，见了面总是客客气气的，但客气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就不知道了。

此刻，韩墨昀专注地盯着程小橙。他眼睛的颜色比赛文浅，近似于琥珀和茶色之间的一种色调，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狐狸。

程小橙被这种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向两个人各点了一下头：“赛学长好。韩学长好。”

赛文没应声。

韩墨昀倒是应了，而且应得很热情。

“你就是程小橙？”韩墨昀从维修台上跳下来，站到程小橙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程小橙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微微低头，用一种“我在认真看一个有趣的东西”的姿态打量着程小橙，然后笑了，“赛文跟我提过你。小橙？这名字挺好听的。”

程小橙站在机库门口，拎着工具箱，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看了一眼赛文。赛文站在机甲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进来。”赛文说，声音很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小橙走了进去，把工具箱放在机甲旁边的工具台上，打开，开始清点工具。

他准备等赛文开口说故障描述，然后开始干活，干完活走人，不和那个韩墨昀产生任何多余的交流。

这是他唯一的、卑微的、经验证过的生存策略——在alpha的世界里，beta最好的存在方式就是不存在。

但韩墨昀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你几岁了？”韩墨昀从沙发上站起来，端着咖啡走到工具台旁边，靠在台沿上，偏着头看程小橙清点工具。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人不好意思拒绝回答。

“十九。”程小橙说，眼睛没离开过工具箱。

“十九，大一，beta，维修系。”韩墨昀一个一个地数，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背书，“赛文在我面前提过你几次。”

程小橙的手顿了一下。

他克制住去看赛文表情的冲动，继续低头整理工具，声音平平的：“学长给我锻炼的机会，我很感激。”

“感激？”韩墨昀笑了，“小橙，你知道你修的这些机甲，在外面找专业维修师要多少钱吗？”

程小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修得这么好，赛文是不是都没给过你报酬？”韩墨昀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变得有点像哄小孩的那种调子，“他这人就是这样的，从小到大，什么东西都觉得理所当然。”

“韩墨昀。”赛文的声音从机甲那边传过来，沉得能砸出坑。

韩墨昀没理他，依然看着程小橙，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精准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程小橙知道那是假的，那种温柔是刻意调出来的。

但知道归知道，他还是在那一瞬间不争气地恍惚了一下——因为赛文从来没对他用过这种表情。

赛文看他的眼神永远只有三种：不耐烦、不高兴、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片模糊。

“你要不要来帮我修机甲？”韩墨昀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邀请人喝杯茶，“我的机甲比赛文的还多，故障也比他的有意思。酬劳你开，学分的事情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

机库里安静了一瞬。

程小橙终于抬起头，看了韩墨昀一眼。

狐狸一样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睛里的光却精明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