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吵醒的。
不,不对,耳鸣之前好像还有人在喊他。
很大声,很凶,像是要把他的耳膜震碎那种喊法。
程小橙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修机甲的时候操作失误引爆了什么——对啊,他不是在修机甲吗?怎么躺着了?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晃得他眼眶一酸,又本能地闭上。
“装什么死。”
一道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冷得像淬了冰,又硬又沉。
程小橙浑身上下的困倦和晕眩被这道声音砸散了一半,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赛文。
程小橙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就要坐起来,结果一阵天旋地转把他按回了床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休息室里,身下是一张窄窄的行军床,身上还搭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他思考了半天没搞清楚现实,“我……怎么了?”他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像砂纸磨玻璃。
赛文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轮廓线条绷得很紧,浑身上下写满了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程小橙见得多了,每次他修机甲超时或者没修好的时候,赛文就是这个表情。
但这次好像又有点不一样,那些不高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程小橙说不上来,也没精力去分辨。
“三点半。”赛文说,声音硬邦邦的,“你晕了快一个小时。”
晕了?程小橙脑子嗡了一下。
他最后一刻记得的事情是蹲在传动轴前面拆螺丝,拆到一半觉得眼前发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台“皓影”的核心检修还没做完,时限好像是5点吧——
完了完了完了。程小橙的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有没有事”,而是“赛文会不会觉得我故意拖延维修进度然后投诉我扣我学分”。
“我去修……”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四肢像灌了铅。他挣扎了几次都没能坐起来。
赛文大步走过来,一只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摁回床上。alpha的手劲大得离谱,程小橙平时的力气根本挣不动,更何况他刚醒来,全身软绵绵的,自然被摁得死死的。
“你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赛文说,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还是觉得我的机甲不值钱,磕坏了你赔得起?”
程小橙没说话。
他知道赛文在说什么——他晕倒的时候面前就是“皓影”的传动轴,如果倒下去的角度再偏一点,脑袋磕在机甲外壳上,那可就不是低血糖的问题了。
他赔不起。赛文的机甲随便一个零件都够他的助学贷款再延长十年。
“抱歉,学长。”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下次不会了。”
赛文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不是没吃饭?”赛文问。
他问得很不客气,甚至是质问的语气,好像程小橙不吃饭是犯了什么天条。
程小橙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今天的工作量和扣分风险,嘴里已经条件反射地回答了:“吃了。”
赛文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冷笑让程小橙心虚了一瞬,但也就一瞬。
他确实吃了,早上啃了半块压缩饼干,中午喝了一管营养液,虽然没有什么东西到肚子里,但理论上他是吃过了的。
至于营养够不够、为什么还会低血糖,这些细节对于一个需要精打细算活到月底的人来说,属于“考虑不起”的奢侈范畴。
他正准备组织语言为自己辩解,就听见一个东西破空而来的声音。
是个……饭团?
不对,不是普通的饭团。
程小橙瞳孔猛地一缩。透明的包装纸里,白胖的米粒颗粒分明,中间嵌着一块烤得微微焦黄的肉块——不对,是鲑鱼。
真正的鲑鱼。不是合成蛋白做的仿生鱼肉,不是藻类蛋白调的假刺身,是那种他只在食堂电视广告里见过的、从遥远的星域带回来的、据说一口下去相当于他半个月伙食费的——天然鲑鱼。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的口腔不争气地在流口水。
程小橙拼命咽了一下,抬头看赛文。
赛文正靠在柜子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别过脸去看窗外,表情依旧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咦,耳尖为什么有些红?
程小橙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他刚低血糖晕过去,看什么都带滤镜。
“这是什么?”他艰难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颤抖。
赛文没看他,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实:“买多了,吃不完,要扔掉了。”
程小橙:“……”
一个含有天然鲑鱼的饭团——买多了,吃不完,要扔掉了。
他脑子里飞速划过价格:军校的贵族食堂他路过无数次从没进去过,那里随便一杯饮料都要几十块,一个天然食材的饭团……少说也要三位数吧?
不对,星际时代天然食材稀缺,地球生态恢复才刚有起色,这种从原产地空运过来的鲑鱼——
他不敢往下想了。
有钱人的世界。万恶的资本家。
一个饭团够他吃一个月食堂合成蛋白饭,人家说买多了要扔掉。
程小橙在心里把赛文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然后拆开了包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