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香和鱼脂的味道涌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什么尊严什么骨气什么“我才不要吃施舍的东西”——开玩笑,这是天然鲑鱼饭团,他程小橙这辈子(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贵的东西。他恨不得连包装袋上的油花都舔干净。
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整个人差点升天。
米粒在齿间弹开,带着微微的醋香,鲑鱼的油脂丰腴得不像话,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像一场小型烟花秀。
程小橙的眼泪差点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他妈好吃了,好吃到他想把自己过去几个月吃的所有合成蛋白饭全部吐出来重新吃一遍这个。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整个饭团,全程不超过四十秒。接着又想起赛文说的是“饭团和热可可”,他手忙脚乱地找,在床头柜上发现了那杯已经不太烫的热可可,插着吸管,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他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可可的甜和苦一起涌上来,顺着食道暖到胃里。那些因为低血糖而颤抖的肌肉、发凉的指尖、发黑的视野,全都在这一口一口的热可可里慢慢恢复正常。
程小橙捧着空杯子,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活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这顿饭欠的,不知道要修多少台机甲才能还。
以赛文的性格,以后怕不是要变本加厉地折腾他。
活过来的第二个念头是:不管了,反正已经欠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再说了又不是他求赛文给他吃的,是赛文自己要扔掉的,他程小橙只是做了件好事帮资本家减少浪费,环保事业人人有责。
活过来的第三个念头是:那个饭团真好吃啊好想再吃一个。
他把这些念头全部压下去,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这回没再头晕。他把被子叠好放回原位,把空杯子扔进回收箱,然后转向赛文,
露出一个标准的、卑微的、带着十二万分感激的笑容。
“谢谢学长,我好多了。那台皓影的核心检修还差最后一步,我现在去弄完。”
赛文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程小橙第一次认真地、近距离地看清了赛文的表情。
不是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也不是故意刁难人时似笑非笑的恶劣。
眉头拧着,嘴角微微往下撇,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很烦别惹我”的气场。
程小橙想,他凭什么生气?低血糖晕倒的是他,被扣学分风险的是他,饭团虽然好吃但回头肯定要加倍还债的还是他。
赛文有什么好生气的?
但他没说出来。他不敢,也不会。
“……谢谢学长。”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小心翼翼,“饭团很好吃,热可可也很好喝。我这就去把机甲修完,今天肯定能修好。”
他只是规规矩矩地站起来,朝着赛文微微鞠了个躬,然后拎起放在门边的工具箱,低着头走出了休息室。
“影鸮”还停在维修位上,传动轴拆了一半,工具箱倒在地上,螺丝和工具散了一地,维持着他晕倒时最狼狈的样子。
程小橙蹲下来,把工具箱收拾好,把所有零件归位,然后重新检查了一遍传动轴的问题,抄起工具继续拆。
手指还有点发抖,但胃里有食物,血管里有糖分,脑袋就清醒了。
他专注地排查着传动系统里的每一个零件,把异响的来源锁定在了一根微微磨损的轴承上——不是大问题,换一根就行,但这根轴承的位置很刁钻,得把整个后驱的液压管路都拆开才能取出来。
他查看了一下终端,也知道了另一件事——赛文没有扣他的分。
维修申请单上的状态从“进行中”变成了“已完成”,没有任何附加的扣分备注。
这对于一个按照“规定”完全可以因为学生维修途中晕倒而判定“未能按时完成维修任务”的人来说,算是一种沉默的让步。
程小橙手里的螺丝刀转了一圈又一圈,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赛文不会是……因为他没吃饭就给他干活才生气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赛文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是“老子花钱买了个好玩的玩具”,生气也只是因为玩具突然不好玩了,或者玩具坏了不能玩了。
和关心没有半毛钱关系。
程小橙把螺丝刀换了个方向,继续拧。
可恶,明明刚吃了那么贵的一个饭团,明明心里也在偷偷觉得“其实赛文好像也没有那么坏”,结果人还没走出机库,那股刻在DNA里的牛马本能就已经苏醒了——吃完了,喝完了,道完谢了,然后呢?
然后继续加班。
继续给把你当消遣的人干活。
继续为了那点可怜的实践学分和奖学金拼死拼活,连一句抱怨都不敢有。
程小橙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启动了自检程序。
机甲的各项参数在屏幕上跳动着,一片绿色,完美。
他合上外壳面板,站起来转身,差点撞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他身后的赛文。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赛文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垂眼看他,灯光从机库的天窗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赛文没说话。
程小橙也没说话。
“学长,我先走了。”还是程小橙先开口。
“明天中午之前,把昨天那台黑锋的传动系统全部拆检一遍。”
赛文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机库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渐渐远去的声响。
“还有,记得吃饭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