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柠发现裴听澜不吃饭,不是一天的事。
是连续观察了五天之后得出的结论。
第一天:入职当天,裴听澜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只喝了一杯美式。没有早餐,没有午餐,没有零食。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看不到任何食物的痕迹。
第二天:姜晚柠带了鸡蛋灌饼和豆浆放在她桌上,下班的时候——灌饼吃了一半,豆浆喝了几口。不算吃完,但至少碰了。
第三天:又带了早餐。这次灌饼吃完了,豆浆喝了大半。
第四天:灌饼和豆浆都吃完了。
第五天:姜晚柠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裴听澜已经在了。她的办公桌上摆着电脑和文件,旁边空空的——没有早餐。
因为今天姜晚柠迟到了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闹钟倒是响了,但她在路上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了公交站,等了十五分钟才等到雨小一点。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九点十分了。
她第一件事不是坐到自己工位上,而是赶紧把早餐从包里拿出来——今天带的是小米粥和鲜肉包子——快步走到裴听澜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裴听澜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裴总,早!”姜晚柠把早餐放在桌角,“今天的包子是我家那边那家老字号的,特别好吃——”
“你迟到了十分钟。”裴听澜没抬头。
“对不起!下雨了,公交车——”
“我不关心原因,”裴听澜的手指停了一下,“早餐放那吧。”
姜晚柠把早餐放下,转身要走。
“姜晚柠。”
她回头。
裴听澜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衬衫上——淋了一路的雨,她自己也像只落汤鸡。
“下次带伞。”
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姜晚柠听到了——在那三个字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太像“裴总”会有的东西。
关心。
“好!”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下班后,姜晚柠去找陈姐。
“陈姐,我想问一下——裴总是不是从来不吃午餐?”
陈姐正在收拾工位,听到她的问题,动作停了一下。
“你发现了?”
“嗯。我这几天观察了一下,她每天中午都不去食堂,也不叫外卖,就坐在办公室喝咖啡。”
“不是这几天,”陈姐放下包,看着她,“是一直都这样。我来澜汐四年了,从没见裴总吃过午饭。”
“四年?!”
“嗯。她不吃的——至少在公司不吃。偶尔宋医生——就是她那个闺蜜——会来公司给她带饭,但也是偶尔。大部分时间,她就靠咖啡续命。”
“那她晚饭呢?”
“不知道。她从来不让别人知道她下班之后的事。”
姜晚柠沉默了。
一个人,连续四年不吃午餐。
不是因为不饿——是人需要吃饭的,四年不可能一直不饿。
是因为——没有人提醒她吃。
或者说——没有一个人让她愿意停下来吃饭。
“陈姐,”姜晚柠想了想,“上一个给裴总带早餐的助理——你说带了三天,三天都被推回来了?”
“对。原封不动地推回来,连袋子都没打开。”
“那为什么——”姜晚柠犹豫了一下,“为什么我带的她吃了?”
陈姐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真的不知道吗”的意味。
“小姜,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早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什么意思?”
“上一个助理带早餐,是在上班之前发消息问裴总‘您想吃什么我帮您买’,裴总说‘不用’,那人还是买了,买完直接端到裴总面前说‘裴总您趁热吃’。裴总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推回去。”
“你不一样。你从来不问。你买了就放在那,不说‘趁热吃’,不说‘对身体好’,就是——放着。”
“你不逼她。”
“裴总这个人,你越逼她,她越抗拒。你不逼她,她反而——会自己走过来。”
姜晚柠想了很久。
“那我明天——继续放?”
“继续放,”陈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吃你的,就说明——她接受你了。在裴听澜的世界里,‘接受’这个词的分量,比‘谢谢’重一百倍。”
从那天起,姜晚柠每天的日常变成了这样:
早上五点半起床。
六点出门,去学校门口那家老字号早餐店——这家店她吃了四年,老板都认识她了。鸡蛋灌饼、鲜肉包子、豆浆、小米粥、葱花饼、南瓜粥,轮着买,每天不重样。
七点到公司(她再也不敢迟到了)。
把早餐放在裴听澜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一天的工作。
她不敲门,不打招呼,不放便利贴,不写“裴总趁热吃”。
就是——放着。
然后,裴听澜会来。
她会看一眼桌上的早餐,脸上没有表情,也不说谢谢。
然后——她会吃。
每一天,都吃完。
一个星期后,姜晚柠开始思考一个新问题。
早餐她搞定了。但午餐呢?
裴听澜连续一周中午没吃饭,只喝咖啡。姜晚柠每天中午坐在工位上啃面包,听着隔壁办公室里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想起陈姐的话——“四年了,从没见裴总吃过午饭。”
四年。
一个人可以四年不吃午饭,要么是真的不饿,要么是——已经习惯了不吃饭。
习惯了饿。
习惯了忽视自己的身体。
习惯了——没有人关心她有没有吃饭。
姜晚柠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姜妈开小饭馆的,每天从早忙到晚,但从来没有忘记给姜晚柠和她爸做饭。不管多忙多累,三顿饭一定准时上桌。姜妈常说:“人可以不读书不赚钱,但不能不吃饭。吃饭是底线。”
裴听澜的底线,显然没有人在守。
姜晚柠决定——她来守。
但她不能直接给裴听澜带午饭。
因为早餐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了。午饭不一样——午饭意味着更多的食材、更复杂的准备、更明确的心意。早餐可以说是“顺手带的”,但午饭不行。午饭只能是有意的、刻意的、刻着“我在意你”三个大字的。
她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合理的、不会被拒绝的、不会让裴听澜觉得“她在逼我”的借口。
她想了三天。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
“我多做了一份。”
周一中午,姜晚柠端着一个保温饭盒,敲了裴听澜的办公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