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的春风最是温柔,穿亭而过,卷着满庭牡丹的暗香,漫过青石栏外的青山云影。
望月亭内寂静无声,落瓣簌簌轻响,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清幽。
沈清砚凭栏而立,身姿恬淡松弛,目光遥遥落向山下绵延的田陌村落。眼底是山河开阔,云卷云舒,全然没有半分心绪牵绊。她素来爱这般山野清净,远离京城车马喧嚣,不必应付人情应酬,只需静静立着,便觉心安。
身侧半亭之距,谢无辞静立不语。
他没有刻意搭话,亦没有挪动半步靠近,始终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世人皆知他清冷孤高,身处风月场,最擅周旋应酬,可此刻对着身侧少女,他却半点轻浮姿态也无。那些应对权贵、敷衍追捧的圆滑世故,尽数敛得干干净净,余下的只有纯粹的安静与克制。
他只是微微侧眸,目光落在她清浅的侧颜上,无声凝望。
日光温软,落在她细密的长睫上,投出浅浅的阴翳,眉眼干净得不染尘埃。大抵是常年心性恬淡的缘故,她连安静伫立的模样,都带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松弛通透,不紧绷、不疏离,却自成一方结界,将所有风月热闹尽数隔绝在外。
谢无辞见惯了京中女子的百态姿态。
或刻意温婉,或故作清高,或热烈痴恋,或假意矜持,人人皆有所图,或图荣华,或图容貌,或图一时风月新鲜。
唯独沈清砚无求无欲。
她不图他盛名,不贪他容貌,不求他相待,甚至不求一场萍水相逢的机缘。
于她而言,他只是一个恰巧同处一亭、偶遇赏景的陌生人而已。
许久,谢无辞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病后未愈的微哑,语调极轻,怕惊扰了这份安宁:“沈小姐常来此处?”
这是他斟酌许久,寻出的最平和妥帖的问话,无试探,无逾矩,只是寻常闲谈。
沈清砚眸光未动,淡淡应声:“闲来无事,便会过来小坐片刻。古刹清净,可静心宁神。”
她的声音清和柔软,语速平缓,字字通透,没有半分贵女的娇矜。
“确实清净。”谢无辞轻轻颔首,目光落向远处云海,语气清淡,“尘世喧嚣太重,唯有此处,可暂避风波。”
一句话,轻轻道尽了他半生境遇。
世人看他,是万众追捧、风光无限的凝月楼头牌,是冠绝京华的风月客,享尽人间盛誉,揽尽世人倾慕。
可无人知晓,他日日身处最热闹的红尘中央,心却常年困在喧嚣泥泞里,片刻不得安闲。
满城繁华是真,身不由己亦是真。
沈清砚闻言,眸光微转,侧首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入亭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目光平静澄澈,没有惊艳,没有探究,没有怜惜,只是纯粹的、平视的打量。
她看得通透。
眼前这人看似风华无两,周身镀着万丈荣光,可眉眼深处藏着的孤寂与疲惫,藏不住半分。台上风月是演给世人看的皮囊,台下孤冷才是他真正的本心。
沈清砚素来不爱窥探他人隐私,更不喜戳破人心伪装,只淡淡道:“身处何处皆是境遇,心若安宁,便是闹市亦为净土。”
短短一句,寻常禅理,却轻轻落在谢无辞心底。
他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眼前少女。
京中人人皆怜他身份卑微,羡他风华绝代,贪他眉眼绝色。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心宁则境宁。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外在浮沉,唯独她,一眼穿透表象,看见他心底的浮躁与困顿。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只是一句平等通透的点醒,温柔又坦荡。
谢无辞心底沉寂已久的角落,骤然轻轻发烫。
他低低应了一声,音色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小姐通透,谢某不及。”
他半生浮沉,困于境遇,困于身籍,困于旁人眼光,从未有过这般彻底洒脱、万事随心的清净心境。
沈清砚闻言,只是浅浅垂眸,不再接话。
亭中再度归于安静。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半亭清风,各自望着眼前山河云海。
看似并肩而立,实则心境全然不同。
沈清砚是真真正正的无心无扰,享受此刻山间静谧,心底空明澄澈,无任何人、任何事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