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春日总是静谧悠长。
清砚居的白棠落了又开,层层叠叠的花瓣铺缀院落,风过处,细碎花影摇晃,掩去满院春光热闹,只余下一派安然静好。自收下凝月楼送来的谢礼,转眼便是两日,沈清砚始终如常度日,晨起临帖,午后读书,日暮观云,半点未曾将这份特殊的馈赠放在心头。
那卷手抄诗册静静搁在书案一角,素玉簪收在妆匣最底层,新焙的春茶被她妥善封存。不是不喜,是她素来如此,待人接物坦荡平和,受恩便记,却不会无端揣测、过度惦念,更不会因送礼之人是名动京华的谢无辞,便心生异样波澜。
晚棠日日看着自家小姐淡然模样,终究是忍不住心底的好奇,午后奉茶时轻声开口:“小姐,谢公子亲手抄录的诗册,您怎也不翻开看看?我昨日偷偷瞧了一眼,字迹清隽好看,比京中不少世家公子的笔墨还要雅致脱俗。”
这满城之人,但凡能得谢无辞半点亲手物件,皆会视若珍宝、日日珍藏,偏她家小姐随性淡然,好似这只是一本寻常书册,毫无半分珍视追捧之意。
沈清砚指尖掠过摊开的山河古籍,闻言淡淡抬眸,眸光清浅温和:“笔墨是好笔墨,诗亦是清雅好诗,只是看过与否,无关紧要。”
他人心意坦荡致谢,她坦然收下便是两全得体。若特意翻阅把玩、反复深究,反倒落了刻意,沾了旁人追逐风月的俗态。
她的清净心境,从不会为外物轻易动摇。
晚棠似懂非懂地点头,捧着茶盏立在一旁,小声感慨:“也就小姐这般心性,换做旁的贵女,怕是早就欢喜得睡不着了。谢公子从来不给任何人赠物,京中多少王侯贵女重金求他一字一画都求而不得,您却是轻轻松松得了全套心意。”
这话极为真切。
这大靖京华,谢无辞便是风月场上最顶尖的存在,冷淡疏离,不近人情,对所有追捧示好尽数回绝,吝啬得不肯多给旁人半分特例。可他偏偏对她家小姐格外不同,主动送礼致谢,用心雅致,处处贴合心意。
沈清砚闻言,只是浅浅勾了勾唇角,无波无澜:“不过是报恩的寻常礼数,不必过度解读。”
父兄举手之劳解了凝月楼的困局,他登门致谢、薄礼相赠,本就是世间最寻常的人情往来,无关风月,无关偏爱。
她不愿揣度旁人心思,更不会自作多情,守好自己的本心清净,便足矣。
二人正闲谈间,院外传来兄长沈瑾瑜温和的脚步声。
春日暖阳落在他青色常服上,衬得他眉目温润如玉,他踏入院中,一眼便见廊下安然静坐的少女,笑着开口:“砚儿,今日城外静安寺春祭祈福,寺中牡丹盛放,我陪你去走走?连日居于府中,未免太过闷乏。”
沈清砚素来爱清净古刹,闲来无事便喜去寺庙静坐散心,沈瑾瑜时时记在心上,趁着春日晴好,特意抽空陪她出游。
“好。”沈清砚合上书卷,欣然应允。
简单收拾片刻,主仆三人便乘着轻便青帷马车,驶出沈府,往城外静安寺而去。
暮春时节,城外风光正好,沿途草木葱茏,暖风拂面,褪去了京城的市井喧嚣,满目皆是清新绿意。静安寺坐落于西山脚下,香火鼎盛却不喧闹,古木参天,禅意悠远,是京中难得的清净之地。
马车稳稳停在寺外山道旁。
三人缓步拾阶而上,青石阶梯两旁草木苍翠,香火青烟袅袅升空,伴着阵阵诵经声,让人心底瞬间安宁平和。
沈清砚素来不喜热闹,避开了正殿往来的香客,独自往后院的牡丹园走去。此处人迹稀少,繁花盛放,静谧清幽,最合她心意。
晚棠留在前院帮忙供奉香火,沈瑾瑜去寻寺中旧友闲谈,偌大的牡丹园,便只剩沈清砚一人。
她缓步穿行在花丛之间,素白裙角拂过层层花瓣,身姿恬淡清雅,与这古寺禅景融为一体,温柔又疏离。
行至园深处的望月亭,她正欲落座小憩,目光无意间一扫,身形微顿。
亭中早已立了一人。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身姿清挺孤绝,背对着青石小径,立在亭边凭栏望远。晚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袂,墨发随风轻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清雅墨香,洗尽所有风月繁华,只剩一身清冷孤寂。
是谢无辞。
他应当是病初初愈,面色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少了戏台之上的风华明艳,多了几分易碎的清冷感,骨相清绝,眉目绝尘,立于漫天牡丹繁花之间,却比满园春色更显清雅出尘。
自那日宫宴一别,二人再无交集,此刻山间古刹偶遇,纯粹是意料之外的巧合。
亭中人似是听闻脚步声,缓缓回身。
四目相对。
谢无辞清冷深邃的眸光落在来人身上时,沉寂无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转瞬即逝。
这些时日,他心底日日惦念的身影,此刻便静静立在繁花尽头,素衣清雅,眉眼恬淡,安静得像山间明月、林间清风。
他见过无数次她漠然无视他的模样,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头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