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日渐温柔,穿过层层叠叠的棠叶,筛落满院碎金。
沈府清砚居清静依旧,院中白棠开得荼蘼,微风一过,落瓣簌簌,铺在青石板上,像积了一层薄雪。
沈清砚一整个上午都坐在廊下翻读古籍。
她不爱闺阁女子常看的话本情爱,独喜读山河志与古经杂记。指尖翻过泛黄的纸页,眉眼沉静安然,周身的气息淡得像山间流云,任外头京中风波热闹翻涌,她自岿然不动。
晚棠捧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轻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新鲜神色,压着声音道:“小姐,今日凝月楼闭馆谢客了。”
沈清砚翻页的指尖微顿,眸光未抬,语气清淡:“为何闭馆?”
“说是谢公子身体微恙,暂不接客、不登台。”晚棠啧啧两声,颇为惋惜,“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多少贵女提前半月订的席位尽数落空,纷纷托人打探消息,生怕他是染了顽疾。还有不少世家夫人备了补品,想去凝月楼探望,全都被拦在了门外。”
这几日京中最热门的事,从来离不开谢无辞。
他太过夺目,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满城人心。
万人盼他登台,盼他一见,如今骤然停演,自然惹得满城牵挂。
沈清砚听着,心底毫无波澜,只是淡淡颔首:“许是连日登台劳顿,休养也是应当。”
艺人常年唱跳劳身,积下疲疾再正常不过。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旁人的寻常琐事,听过便罢,无需挂怀。
她不曾好奇他的病情,不曾惋惜看不到戏台风华,更不曾生出半分想去探寻探望的念头。
世人捧若明月的人,在她这里,终究只是陌路众生里的一人。
晚棠看着她全然不在意的模样,早已习惯,无奈笑了笑,也不再多提,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陪着。
日头渐渐移至正中,春风暖软,落英纷飞。
临近午后,府中管事匆匆走入庭院,躬身回话:“小姐,凝月楼楼主林先生登门拜访,说是奉友人之命,特来向小姐致谢,备了薄礼,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这话落下,院内瞬间安静一瞬。
晚棠当场愣住,满眼诧异:“凝月楼的楼主?来谢我们小姐?谢什么呀?”
不止晚棠费解,连沈清砚都微微抬眸,清澈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她近日未曾踏足凝月楼,未曾与人结善,更未曾帮过凝月楼半分忙,何来致谢一说?
沈清砚合上书卷,缓缓起身,衣衫随动作轻垂,素雅温柔:“随我去前厅看看。”
沈家府邸规整大气,前厅敞亮雅致,陈设端方贵气,却无半分张扬奢靡。
林晚一身素雅青衫,身姿闲散温润,无半分风月场商人的市侩气,反倒像个儒雅文士。他立于厅中,举止从容,目光落在缓步走入的少女身上时,心底不由轻轻赞叹一声。
世人皆传沈家嫡女性淡绝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眉眼清透,骨相温净,站在满堂华贵的厅堂里,不骄不怯,不矜不媚,安静得像一汪静水,任世间万般繁华喧嚣,都染不上她半分尘埃。
“林某见过沈小姐。”林晚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沈清砚微微颔首回礼,声线轻柔平和:“林先生不必多礼,不知先生今日登门致谢,所为何事?”
她不绕弯子,通透直白,安静看着对方,眼底澄澈无诈。
林晚笑了笑,坦然道:“近日京中追捧喧嚣,不少权贵子弟痴迷无度,屡次强行搅扰凝月楼日常,更有人暗中刁难,欲强逼无辞赴私宴。前日宫宴之后,风波更甚,多亏沈尚书暗中出手,压下了几桩暗中寻衅的麻烦,保凝月楼安稳数日。”
沈清砚微怔。
她从未听父兄提起过此事。
想来是沈父与兄长身居朝堂,眼光通透,知晓京中暗流汹涌,见凝月楼无端遭权贵纠缠,便顺手抬手压了纷争,举手之劳,从未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特意与她提及。
“家父朝堂公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沈清砚淡然回道,“不必特意登门道谢。”
“于沈家是举手之劳,于我凝月楼,于无辞,却是莫大恩惠。”
林晚说着,抬手示意身后仆从呈上礼盒。
礼盒精致素雅,并非金玉奢华之物,只简简单单木盒装帧,看着干净清雅。
“无辞近日身体抱恙,不便亲自登门,特嘱我送来一物,聊表谢意。并非贵重珍宝,还望小姐不弃。”
沈清砚本想婉拒。
她素来不爱收旁人馈赠,更不愿与满城风口浪尖的人物牵扯过深。
可抬眼望见木盒朴素无华,并无半分风月刻意讨好的意味,再看着林晚真诚坦荡的神色,终究未曾直言推辞。
“既如此,多谢。”
收下礼物,便是了结这段人情,往后两两相安,再无纠葛。
林晚见她收下,心底微松,目光落在她清浅平和的眉眼上,忍不住多言两句:“无辞性子孤僻,半生居于风月喧嚣,见惯人心冷暖,素来不爱与人牵扯。此番感念沈家恩德,是真心诚意致谢。”
他话说得委婉,却藏着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