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林深陆远 > 第17章 暗涌

第17章 暗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月光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像某种无声的、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计时。

陆一辰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檀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她正在看一份资料。彦霖已经睡了,婴儿监控器放在茶几上,屏幕里小家伙趴着睡,屁股撅得老高,被子被蹬到了一边。

“还没睡?”陆一辰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过来。

“等你。”林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水生那边,怎么样了?”

陆一辰在她旁边坐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合作继续谈。但合同条款要再收紧。”

“他需要华恒。”陆一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华恒在临海的市场份额是第一,手里的土地储备在临海也是最多的。他投的不是华恒的过去,是华恒的未来。只要这个未来还在,他就会继续谈。”

林檀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一辰,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不是太依赖房地产了?”

陆一辰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是说,华恒的业务结构太单一了。拿地、盖楼、卖房,拿更多的地、盖更多的楼、卖更多的房。这个模式在市场好的时候没问题,但市场一旦不好,整个公司就像坐在一个没有安全带的过山车上。”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的,“我在想,华恒能不能做一些多元化的布局,分散风险。”

陆一辰坐直了身体,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林檀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资料递给他。封面上的标题是《全球新兴产业格局与中国制造业转型机遇》,厚厚一沓,少说有几十页。

陆一辰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新型产业?”

“对。”林檀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陆一辰很久没在她眼睛里见过了,“一辰,全球芯片产业正在发生一场变局。欧美日的产能正在向亚洲转移,中国大陆是这个转移过程中最大的承接方。国家正在大力扶持半导体产业,出台了很多优惠政策。林氏集团在制造业领域有几十年的积累,如果能把一部分产能转向高附加值的电子制造,甚至向上游的芯片设计、封测延伸,这个市场的前景比房地产大得多。”

陆一辰把那份资料合上,放在茶几上。

“暖暖,林氏集团的事,我不懂,也不适合掺和。你做主就行。”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林檀听得出底下的意思,他对这个不感兴趣。

“我不是说林氏集团,我是说华恒。”林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华恒不能一辈子只做房地产。这个行业的周期性太强了,政策风险太大了。我们需要为未来做准备。”

“现在华恒最关键的问题是活下去,不是为未来做准备。”陆一辰的语气也硬了一些,“资金链绷成这样,你让我现在去投新型产业?暖暖,你知道那些都是烧钱的行业,华恒这点家底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林檀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我不是让你现在投。我是让你想一想,想一想华恒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子。”她站起来,把那堆文件抱在怀里,“不能眼里只有拿地、盖楼、卖房。”

她转身走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但陆一辰知道那道门已经关上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被合上的资料。封面上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伸出手,把那份资料翻到第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不是他不想看,是看不懂。这些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他做的是房地产,是拿地、盖楼、卖房,是跟钢筋水泥打交道,不是跟硅晶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林檀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正在翻那份资料,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地滑过去,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她的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但眉宇之间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专注。

“暖暖。”他叫了一声。

林檀没有抬头,“嗯。”

“我累了,想抱着你睡觉。”

林檀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对了。一辰。林晏不是弄了个科技公司么?已经撑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很轻,“他找我,想让我再投一笔钱。之前爸给他投的钱都打了水漂,爸坚决不投了。”

陆一辰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

“林晏那边,”他说,“需要多少钱?”

林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一辰……”

“两百万够不够?”陆一辰的声音很平,“私人账上出,不走公司。”

林檀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

“替林晏谢谢你,一辰。”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陆一辰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的香味,混着纸页和墨水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林晏的科技公司是做智能硬件的。

林檀的弟弟比陆一辰和林檀小不少,2009年考上大学,学的是电子信息工程。大二的时候就开始折腾创业,拉了几个同学,做了一个智能穿戴设备的产品原型,在学校的创业大赛上拿了奖,被几家投资机构看中,投了一笔天使轮。

林国栋当时不太支持,觉得他不务正业。但林檀支持他,悄悄给了他五十万启动资金,成了股东。后来林国栋看他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态度也软化了,又投了两百万。

但创业哪有那么容易,林晏的公司从2010年下半年开始就一直在烧钱,产品研发进度一拖再拖,供应链管理一塌糊涂,市场推广毫无章法。天使轮的钱烧完了,产品还没量产,A轮融资遥遥无期。到了2011年春天,公司账上只剩下不到二十万,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林晏找过很多投资人,有的看不上他的项目,有的看好项目但觉得团队太年轻不敢投,有的谈了三四轮最后没了下文。他瘦了将近二十斤,眼圈黑得像熊猫。

林檀看着弟弟这样,心疼,但也无能为力。林国栋那边已经明确说了不让再投,“让他自己想办法,不能一辈子靠家里”。

林晏收到陆一辰的钱的时候,给陆一辰打了个电话,声音有些哽咽,“姐夫,谢谢。”

陆一辰正在开车,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不用谢。好好干,别让你姐担心。”

“我会的。”

挂了电话,车窗外的临海大道上,车流缓慢地移动着,六月的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林檀昨晚在书房里的样子。她翻那些新型产业资料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当年站在海盛工地上递给他那份规划文件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小禾开始主动制造与陆一辰独处的机会。

是刻意的,成本采购中心的报告需要总裁签字,别的部门都是让实习生送,她选择自己送。开会的时候她选择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她会去茶水间接水,路过他的办公室,如果门开着,她会敲敲门,“陆总,还不走?”

陆一辰每次都会回答她,语气客气。

“嗯。你早点下班,注意安全。”

“好,陆总也早点休息。”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关掉电脑,收拾好包,关灯,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会回过头看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台灯的光从里面泄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暖黄色光带。

她开始留意到一些细节。

林檀来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她几乎每天都来,现在一周能来两三次就不错了。偶尔来了也是开个会就走,很少像以前那样坐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前台的小姑娘说林总最近在忙别的事,具体什么事不知道,但“林总看起来压力很大,脸色不太好”。

苏小禾也留意到陆一辰和林檀之间的气氛变了。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陆一辰的眼神会不自觉地追着林檀转,嘴角总是带着一丝笑意。现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依然客气、礼貌、互相尊重,但那种客气里多了一些什么,少了一些什么。多了疏离,少了亲密。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路过陆一辰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门没关严,她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

“……我知道你担心林氏的事,但华恒这边也需要你……我不是不让你做,我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陆一辰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把精力先放在华恒这边,等这一关过了,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又是沉默。

“好,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苏小禾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杯子。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撞。她不是故意偷听的,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了某个她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陆一辰和林檀之间出了问题。

这个认知让她既害怕又兴奋。兴奋的是,那道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墙,似乎出现了裂缝。

她回到工位,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放下,打开电脑,把那份还没做完的成本测算表调出来。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但她看不进去。她的目光穿过电脑屏幕的边缘,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

灯还亮着。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那些数字。

但那些数字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数字了。

七月的临海进入了盛夏,气温连续一周在三十五度以上徘徊。

华恒的资金状况在六月份稍微好转了一些。跃江府二期剩下的房源在降价促销后终于卖完了,回笼了两千多万。华恒·书香靠着学区房的刚需支撑着,每个月能卖个七八套,勉强能覆盖一些日常开支。但跃进里二期的工程款下个月就要付了,三千多万,账上现有的钱根本不够周转。

陆一辰去找付建国,看能不能再融一笔过桥资金。

付建国在办公室接待了他,态度比以前客气了很多,但客气底下是距离。“陆总,不是我不想帮你,是现在政策卡得太紧了。银监会在查信托公司的房地产类业务,我们这边的额度已经被砍了一大半。你那个项目,我之前帮你争取了一下,风控那边没通过。”

陆一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付总,我跟你合作这么多年,华恒的基本面你是知道的。现在只是短期流动性问题,不是资不抵债。”

“我知道,我知道。”付建国叹了口气,“但规矩是规矩,我也没办法。”

从信托公司出来,陆一辰站在金融中心门口的广场上。七月的南港热得像蒸笼,海风裹着腥味和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衬衫贴在身上。他把领带松了松,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他很想抽一根烟。

他不得不承认林檀说得对,他走得太快了。市场好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会一直好下去,杠杆加得越高越好,步子迈得越大越好。但市场不会一直好,潮水退去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

他现在就是那个裸泳的人。

手机响了,是陈思远打来的。“陆总,赵水生那边来消息了,说估值要重新谈,他们觉得五亿三千万太高了,要降到四亿五。”

陆一辰握紧了手机,“四亿五?少了八千万。”

“对,他说市场环境变了,华恒的风险溢价要上调。如果不接受这个估值,他们就退出。”

陆一辰沉默了很久。

四亿五的估值,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只能融到六千七百万,比之前少了将近一千五百万。而且估值降了,说明赵水生在压价,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如果他接受了,后面还会有更多的条件等着他。但如果不接受,华恒的资金链怎么办?

“先拖着,不要回复。”他说,“我再想想。”

“好。”

挂了电话,陆一辰站在广场上,看着周围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熔炉。人们在熔炉里来来往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企业,就像在大海里游泳。浪来了,你要迎着浪上,不能躲。一躲,浪就把你拍翻了。”

他现在就在浪里。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陆一辰一个人去了旋转餐厅,餐厅的经理看到他,愣了一下,“陆总,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没事,我坐坐。”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透过玻璃幕墙看着脚下的临海。城市的夜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远处跃进里的方向,安置房工地上亮着灯,塔吊的吊臂上红色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海盛广场的喷泉已经停了,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这个地方,看着脚下的城市,觉得一切都有可能。那时候他刚把海盛盘活,华恒蒸蒸日上,林檀在他身边,他觉得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前面是一片坦途。

现在他才明白,人生的艰难从来没有过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出现。

手机亮了,是林檀发来的消息。

“霖霖留在爸妈那里睡了,我刚到家,你几点回来?”

他回复:“马上,在路上。”

他站起来,跟经理打了个招呼,下楼,赶紧开车回家。

车子从海盛广场的地下车库驶出来,汇入临海大道的车流。夜晚的临海安静了很多,路上车不多,行人稀少。路过华恒·学府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小区的窗户里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像无数颗落在地面的星星。那些灯光里住着人,那些人住着他盖的房子。

他突然觉得,不管多难,这件事值得继续做下去。为了那些灯。也为了那个在灯下等他回家的人。

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停好,他坐电梯上了楼。客厅的灯亮着,林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份文件。他走过去,轻轻把文件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动了动,没有醒,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陆一辰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很清晰。她比结婚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眼角的细纹也多了几条,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闪着光的她。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抱起她走向卧室。

“回来了。”林檀双手环绕他的脖颈儿。

“你去南港就留在爸妈那里,怎么又赶回来,多累啊。”

“想你。”林檀含混的说着。

陆一辰忍不住笑了,在疲惫忧虑的熬完一天后,被林檀含含混混的一句想你,暖到。

窗外,远处工地的塔吊的吊臂上,红色的警示灯还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信号,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