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春天,临海没有春天。
三月了,天气还是阴冷阴冷的,路边的玉兰花苞挂在枝头,迟迟不肯开。海盛广场门口那几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摇晃,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
苏小禾从出租车上下来,抱着一摞厚厚的成本核算报告,抬头看了一眼华恒所在的二十八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加快了脚步。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的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加速。到了二十八楼,电梯门打开,前台的小姑娘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着回应,然后径直走向成本采购中心的办公区。
路过总裁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陆一辰打电话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何总,我知道成本压力大,但这个方案不能动。品质是华恒的底线,这条线谁也不能碰。”
苏小禾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她把手里的报告抱得更紧了一些,指甲嵌进纸面,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来华恒这几年,她从那个抱着杂志封面憧憬地产新贵的应届毕业生,变成了成本采购中心能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何志勇对她评价不错,说她“脑子灵、手脚勤、嘴巴严”。也经常在开会的时候点名表扬她,说她做的成本分析报告“比审计事务所出的还细致”。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加班到很晚,不只是因为工作。
她喜欢在办公室里待到深夜。因为到了那个时候,走廊里会很安静,整层楼只剩几灯和总裁办公室的灯。她会假装去茶水间接水,路过那扇半开的门时,放慢脚步,听一听里面的声音。有时候他在打电话,有时候他在翻文件,有时候他只是一个人站在窗前抽烟,背影被台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她知道这是一种病。
她治过。去年冬天有一次,她下决心不再想这件事,把存的杂志封面照片删了,把工位上贴着的那张华恒·跃江府开盘的合影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她甚至让家里给介绍了两个相亲对象,一个在银行上班,一个自己做生意,条件都不错,见了面,吃了饭,聊了天,回家之后对方发来消息问“感觉怎么样”,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了一句“对不起,不太合适”。
不是他们不好。是她心里那个人站得太高了,高到她看谁都觉得矮了一截。
苏小禾把报告放在何志勇桌上,回到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昨天没做完的跃进里二期成本测算表,她重新打开文件,把目光聚焦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试图让自己不去想别的。
但数字也救不了她。
顾盼是第一个察觉的人。不是苏小禾露出了什么马脚,而是顾盼自己曾经走过那条路,知道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坑、每一个弯、每一个让人彻夜难眠的夜晚。她在华恒这么多年,看着苏小禾从一个青涩的毕业生成长为业务骨干,看着她的目光从崇拜变成了别的什么,那种东西,藏不住的。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顾盼约苏小禾在楼下的咖啡厅喝咖啡。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条纹。
“小禾,你最近状态不太对。”顾盼开门见山,语气不像领导,像一个姐姐。
苏小禾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有吗?我最近工作都按时完成了,何总那边也没……”
“不是工作的事。”顾盼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是你心里有事。”
苏小禾低下头,用勺子搅动咖啡,一圈一圈的,咖啡的漩涡把奶泡卷进去,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顾盼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开口,便轻声说了一句:“小禾,有些东西,够不到的。够不到的东西,你一直仰着头看,脖子会酸。低头的时候,你会发现身边也有很多很好的风景。”
苏小禾的手指攥紧了勺子。
“顾总,您说的我都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控制不了。”
顾盼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苏小禾的肩头,落在窗外临海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上。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想起了那个站在庆功宴角落里,看着台上灯光里的人向另一个人求婚的自己。那种心死的感觉,她现在想起来,心口还会隐隐作痛。
“那就忙起来。”顾盼放下咖啡杯,声音恢复了几分干练,“忙到没时间想这些。项目一个接一个,你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家倒头就睡,慢慢就好了。”
苏小禾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点了点头。
顾盼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拿起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苏小禾还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勺子还搁在杯沿上,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个画面,像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华恒的资金压力在2011年春天达到了顶峰。
“国十一条”的冲击波在经历了最初几个月的恐慌后,并没有像陆一辰期望的那样消退,反而在一线城市引发了连锁反应。北京、上海、深圳的房价在2010年四季度出现了环比下跌,这是近三年来首次。消息传到临海,购房者的观望情绪更浓了。
跃江府二期剩下的四十多套房源,从春节后到现在只卖了三套。华恒·书香虽然靠着学区房的刚需支撑着,去化速度也只有去年同期的三分之一。越州的项目已经停工了,正在跟当地政府谈退地的事,初步估算要亏掉近一个亿。海城的旧改项目拆迁进度依然卡在百分之四十几,开工遥遥无期。
华恒账上的现金储备从去年年底的两个多亿,降到了现在的不到八千万。而每个月要支付的利息、工程款、员工工资加起来将近三千万。如果销售回款不能在一个季度内恢复,华恒的资金链就要断了。
陆一辰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银行的账户余额。那串数字像一根绳子,一天一天地勒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五月中旬,陈思远在投资发展中心的内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方案,引入外部战略投资者。
“华恒现在最缺的不是土地,不是项目,是现金流。”陈思远站在投影幕前,指着那张现金流预测表上的红色数字,“引入一个有实力的投资机构,以股权融资的方式补充资本金,既能缓解当前的资金压力,也能为后续的扩张储备弹药。”
陆一辰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股权融资的事他早就想过,但一直下不了决心。华恒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让外人进来分股权,他不甘心。但眼下这个局面,不甘心也得甘心。
“你有什么渠道?”他问。
陈思远翻了一页PPT,“我之前的同事现在在一家投资机构做,他们对华恒做过初步的尽调,结论是‘基本面良好,短期承压,中长期看好’。他们有兴趣参与,但估值要谈。”
“约他们来谈。”
六月初,陈思远介绍的那家投资机构派了一个团队来临海做尽调。领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叫陈水生。这人长着一张圆脸,头发染得乌黑,梳了个大背头,油光锃亮的,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金灿灿的项链。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绿得发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那枚戒指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刺眼的绿光。
陆一辰在会议室接待了他们。陈水生握手的时候,手很软,手心湿漉漉的,握着的时候还故意多停留了半秒。陆一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对这个人生出了几分反感。
尽调进行了三天。陈水生的团队看了华恒的财务报表、项目资料、土地证照,又去工地转了一圈,拍了不少照片,跟几个部门负责人做了访谈。表面上一切都按流程在走,但赵水生看人的眼神让林檀很不舒服。
“这个人不太对劲。”林檀在陈水生离开后的当天晚上跟陆一辰说,“他看财务报表的时候眼睛在看哪里?看的是苏小禾。”
陆一辰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要他能带来钱,其他的不重要。”
林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下去。
尽调结束后的第二周,陈水生带着团队再次来到临海。这次不是尽调,是谈条款。合同草稿已经发过来了,双方在估值和股权比例上还有一些分歧,需要面对面谈。
谈判安排在华恒的会议室。华恒这边,陆一辰、林檀、陈思远、何志勇在场。对方除了陈水生,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他的助理,姓周,戴眼镜,话不多,一直在笔记本上记录。
谈判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六点。估值、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优先购买权、反稀释条款、退出机制……每一条都反复拉锯。陈水生表面上笑嘻嘻的,说话和和气气,但每到关键条款就咬得很死,分毫不让。陆一辰也是寸步不让,两个人像两头角力的公牛,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最后在陈思远的斡旋下,双方各退了一步,达成了初步意向。华恒出让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融资八千万,投后估值五亿三千万。
“陆总,合作愉快。”陈水生站起来,伸出手。
陆一辰跟他握了一下,这次他的手还是湿漉漉的,但陆一辰已经无所谓了。八千万,够华恒再撑大半年。
“陆总,今晚我做东,大家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陈水生笑着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在林檀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苏小禾身上。
陆一辰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既然合作意向已经达成,吃顿饭也是人之常情。他点了点头,“好,在临海哪能让陈总破费,我来安排。”
晚宴陆一辰到的时候,陈水生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换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重新喷了发胶,在灯光下亮得能反光。翡翠戒指在手指上绿莹莹的,配着那件粉色衬衫,说不出的违和。他的助理小周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陆一辰的。苏小禾坐在对面,陈思远坐在陆一辰旁边。
菜是临海的招牌菜,清蒸鲈鱼、葱油拌面、油焖笋、排骨莲藕汤,陆一辰特意交代加了几个硬菜,红烧肉、葱烧海参、清炒时蔬。
酒是茅台,陈水生带来的。
“陆总,来,第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成功。”赵水生端起酒杯,站起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陆一辰抿了一口,林檀杯子里是果汁,也抿了一口。苏小禾不会喝白酒,杯子里倒的是红酒,她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酒过三巡,陈水生的话越来越多,嗓门越来越大。他开始讲自己当年在南港做房地产起家的故事,什么“零三年拿地零四年开盘零五年回款一个亿”,什么“那会儿南港的地产圈还没有华恒这号人物呢”。陆一辰听着,不置可否地笑,偶尔应一句“陈总厉害”。
陈水生的目光开始在各个人身上游移。他看到了顾盼,顾盼因为急事找陆一辰签字,过来就被陈水生留下,现在正在跟旁边的同事说话,侧脸的线条很漂亮,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在灯光下闪着光。
“顾总,我敬你一杯。”陈水生端起酒杯,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顾盼旁边。
顾盼站起来,端起酒杯,“陈总,应该我敬您。”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顾盼抿了一口,赵水生一饮而尽。喝完他没有走,站在顾盼旁边,开始问她“在哪上的大学”“做销售多少年了”“年薪多少”之类的问题。顾盼一一回答,笑容得体,但陆一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酒杯上攥得很紧。
苏小禾坐在顾盼旁边,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像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陈水生还是没放过她。
“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苏小禾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苏小禾,我们成本采购中心的同事。”顾盼介绍道,语气很自然,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挡住了赵水生的一部分视线。
“苏小禾,好名字。”赵水生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苏小禾旁边,“人如其名,小禾,小禾苗,嫩。”
苏小禾站起来,端着红酒杯,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了赵水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陈总,我敬您。”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苏小禾喝了一大口红酒,呛得咳嗽了两声。赵水生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手掌在她背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长了一些,“慢点喝,不急。”
苏小禾的身体僵住了。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但赵水生的手像膏药一样贴在她背上,黏腻、湿热,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总,我……”苏小禾想说什么,但赵水生已经收回手,端起酒瓶又给她倒了一杯。
“再来一杯,好事成双。”
苏小禾看着那杯被倒满的红酒,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不会喝酒,刚才那一大口已经让她胃里翻涌了。她抬起头,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顾盼在跟小周说话,没注意到这边。何志勇在跟陈思远低声讨论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陆一辰身上。
他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白酒,目光穿过包间里嘈杂的人声和杯盏交错的声响,直直地看过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光变了。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冽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陆一辰放下酒杯,站起来。
“陈总。”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赵水生转过头看着他,手还搭在苏小禾的椅背上。
“您在这半天了,我们何总、陈总还没跟你好好喝一个,来何总。”陆一辰走过来,站在赵水生面前,伸手招呼何志勇,“她不能喝,何总来陪陈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身体挡在了苏小禾和赵水生之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道墙。
赵水生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陆总,你看你,来何总咱们喝一个。”
“陈总高兴,我陪你喝。”何志勇端起酒走到面前,一饮而尽。陆一辰使了个眼色,顾盼带着苏小禾去了洗手间,何志勇则拿着陈总继续喝酒。
又喝了一轮吧,陆一辰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陈总明天还要赶飞机,咱们别耽搁他休息。思远,送陈总回酒店。”
陈思远站起来,走到赵水生旁边,“陈总,我送您。”
赵水生看了看陆一辰,又看了看苏小禾,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行,陆总,今天先到这儿。改天再聊。”
他说“改天再聊”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陆一辰听出来了,但没有接话。
赵水生带着小周走了,包间里安静下来。
顾盼走到苏小禾旁边,握住她的手。苏小禾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嘴唇的颜色有些发白。
“没事了。”顾盼低声说,“有陆总在,没事的。”
苏小禾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抬起头,看向陆一辰。他正站在门口,跟陈思远交代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硬,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
她低下头,把那股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陆总,我送小禾回去。”顾盼站起来。
“好。”陆一辰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你们注意安全。”
苏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子从临海宾馆的地下车库驶出来,汇入中山路的车流。六月的临海夜晚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空气里飘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路边的栀子花香。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把苏小禾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她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包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陆一辰不急不躁,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他挡在苏小禾身前的时候,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那块表盘泛着冷冽蓝光的手表。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
刚才走的时候她说“陆总,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合作……”
“合作不重要。”陆一辰打断她,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人如果德行不好,不合作也罢。”
想到这里苏小禾的鼻子一酸,她用力咬了咬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侧过脸去,看着车窗外飞掠的路灯。灯光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划过,明暗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她用手指悄悄擦掉眼泪,动作很轻,以为顾盼没有注意到。
但顾盼注意到了,她递过来纸巾。
苏小禾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没有用。
“顾总,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顾盼看着像是所问非所答,但是实际上她确实回答了。“到了,早点回去洗洗睡觉,明天就好了。”
苏小禾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小区。回到家,苏小禾没有开灯。她摸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她翻到相册,找到那几张存了很久的杂志封面照片。
照片里的陆一辰柔和的、温暖的、像一幅画。
苏小禾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陆一辰的侧脸线条很硬,眉骨高,鼻梁挺直,下巴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在餐厅的灯光下,那些棱角都被柔化了,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商人,像一个二十出头的、还没学会伪装的少年。那个画面,跟她当年在杂志封面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这些画面在苏小禾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为什么先遇到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