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临海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陆一辰站在市人民大会堂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那套高端定制西装照得泛出微微的光泽。
“二〇〇九年度临海市经济人物 陆一辰。”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舞台的边缘。陆一辰微微颔首,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那座水晶奖杯,举起来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把他的眼睛刺得微微眯了起来。
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市领导、各大银行临海分行的行长、临海商界的头面人物,后面是各区县的代表、媒体的记者、还有一些受邀而来的企业员工。华恒的人坐在第七排,林檀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抱着一束花。
奖杯底座上刻着一行字“临海市年度经济人物·陆一辰”。陆一辰嘴角弯着,眼底有一丝他自己此刻看不到的东西。
回到座位,陆一辰他接过林檀给他的花。
林檀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带,“这一年过得太快了。”
陆一辰笑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手,“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们娘俩出去转转。”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晚宴设在临海宾馆的宴会厅。陆一辰被安排在主桌,同桌的有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临海市商业银行的新任行长,行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方,方岚。
“陆总,华恒这十年的发展速度,在临海是独一份。”方岚端起酒杯,笑容得体,“我们行里对华恒的评级一直是AA+,今年的授信额度,我已经让信贷部重新评估了,应该能给您一个满意的数字。”
陆一辰跟她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酒,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但他心里清楚,华恒的现金储备已经突破了三个亿,跃进里项目的销售回款比预期多了整整四成。土地储备从一年前的不到三百亩扩张到了近千亩,还在谈的几个项目一旦落地,这个数字还要翻倍。现在的问题不是缺钱,是钱太多了,趴账上等着贬值。
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陆一辰站在临海宾馆门口,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但酒意让他的身体从内里往外泛着热。林檀从身后走过来,把围巾搭在他脖子上,“喝了不少吧?”
“还好。”他把围巾裹紧了一些,司机已经把车门打开。
车子从中山路拐进临海大道,路过跃进里工地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塔吊的吊臂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像悬在半空中的星星。安置房的地块已经出地面了,几栋楼的主体结构都到了七八层,这个进度,比原计划快了将近两个月。
李明远昨天在电话里跟他说,跃进里东区的安置房明年春节前就能封顶,比合同工期提前至少三个月。“这帮人现在干劲足得很,不用我催,自己就往前赶。”李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兴奋。
海盛广场,商场门口还亮着灯,几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购物袋,有说有笑。商场四楼的电影院门口排着队,玻璃门上映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三年前,那里还是一片锈迹斑斑的烂尾楼。现在,那片锈迹早已被玻璃幕墙和霓虹灯取代。
陆一辰低头看着林檀。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路灯的光影里微微颤着,脸上的有些忧虑。
“怎么不开心。”他说,“累了?”
“有些累。”林檀没有再说话,车在夜色里穿行,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
2010年的春节来得晚,二月十四日,跟情人节撞在了同一天。
华恒的年会安排在春节前一周,地点还是在海盛广场的宴会厅。这一年华恒的员工扩张到了将近三百人,加上合作伙伴、供应商、媒体,整个宴会厅塞得满满当当。
陆一辰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背后的LED大屏幕播放着华恒过去一年的业绩回顾。跃进里项目签约率百分之九十四,安置房建设进度超前三个月;华恒·书香项目开盘当日去化率百分之八十七,创下临海楼市近三年来的开盘记录;公司在临海市场的占有率从百分之十一跃升至百分之十九,首次超过王建国的华远地产,成为临海第一。
台下掌声雷动。
“各位,”陆一辰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华恒能走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的每一个人,一砖一瓦、一个数据、一份合同、一通通电话,把这家公司从老城区那间商住两用楼的底商,搬到了海盛广场的二十八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所以今年的年终奖,”陆一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台下瞬间安静下来,“翻倍。”
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整个宴会厅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跟旁边的人击掌相庆,有人掏出手机给家里人发消息。前排的领导席上,银行的方岚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台上的陆一辰,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
年会的后半程变成了大型社交现场。陆一辰端着酒杯在各个桌之间穿梭,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合个影,每一杯酒都是浅浅地抿一口,但架不住人多,不到一个小时就喝了十几杯。
“陆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温和。陆一辰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黑框眼镜,面相儒雅,看着不像商人,倒像个大学教授。
“您是?”
“赵远达。”男人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远达置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陆一辰没听说过这家公司,省城的开发商他基本都知道,十几家排得上号的,没有叫远达置业的。
赵远达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小公司,刚成立不久,主要在南港周边做项目。这次来临海,是想跟陆总聊聊合作的事。跃进里的项目我了解过,华恒的品质确实在临海是第一流的。”
陆一辰把名片收进口袋,“赵总具体想聊什么?”
赵远达看了看周围嘈杂的人群,“今天不是谈事的好时候。改天我请您吃饭,详聊。”他说完举了举杯,转身走了。陆一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隐约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年初八一过,华恒就全面进入了“战斗状态”。不是某一个项目,是几乎所有项目同时上马,把整个公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临海的土地市场在2010年春节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火爆。江北新区的开发进入第二阶段,核心区周边的几块优质地块集中挂牌,吸引了省内外十几家开发商前来竞拍。陆一辰亲自带队,在二月底到四月初的两个多月里,连拿三块地,总地价突破五个亿。
陈思远做完测算把报表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陆总,三块地的平均楼面价四千二,比去年拿的同地段地块高了将近一千块。如果下半年房价涨不到六千以上,这几块地的利润率会被压到百分之十以下。”
陆一辰把报表翻了一遍,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陈思远的测算没问题,但他更相信市场的感觉。临海的房价从去年年初的四千出头涨到了现在的五千五,涨幅超过百分之三十。江北新区的概念还在发酵,地铁规划的传闻已经在坊间传了一年多,一旦正式落地,房价还得往上蹿。四千二的楼面价,看起来贵,但放在明年的市场上看,可能就是地板价。
“市场不会一直涨。”林檀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怀里抱着彦霖,小家伙正在啃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脸。她把彦霖递给旁边的保姆,示意她先抱出去,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陆一辰把报表推给她。林檀翻了不到两分钟,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三块地的成本,你做过压力测试吗?如果明年的房价涨幅低于百分之十,甚至不涨,这几块地的利润会被吃掉多少?你有没有算过?”
“算过。”陆一辰说,“如果房价持平,这几块地的净利润率大概在百分之五左右。但我判断明年房价至少还能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陆一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政策还在放松,信贷还在扩张,临海的库存去化周期已经降到了六个月以下。这些数据你不是不知道。”
林檀把报表合上,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看着他。“一辰,我不是在跟你抬杠。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去年年底,华恒的总资产才八个亿,现在光这三块地就砸进去五个亿。加上手里其他项目,我们的总负债率已经快百分之七十五了。这个杠杆水平,万一市场有什么风吹草动......”
“市场不会有什么风吹草动。”陆一辰打断她,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来,声音恢复到一贯的平稳,“暖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机会不会等人。江北新区的核心地块就这么几块,现在不拿,以后想拿都拿不到。华恒要从不入流到主流,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林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三月底,华恒的月度经营分析会上,分歧第一次摆到了台面上。
林檀准备了二十二页的PPT,从宏观经济形势、行业政策走向、临海市场的供需结构、公司的现金流状况四个维度,系统性地分析了华恒当前面临的潜在风险。
“2010年的房地产市场,表面上看起来一片大好,但有三个信号值得警惕。”林檀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一,去年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遏制房价过快上涨’,这是近几年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表述。第二,各大银行的房地产信贷额度已经在收紧,一季度同比少放了将近百分之十五的贷款。第三,临海的二手房挂牌量从今年一月开始逐月攀升,二手房的成交周期从去年的平均两周拉长到了一个月以上。”
她把PPT翻到倒数第二页,那是一张华恒未来两年的现金流预测表。“按照我们目前的拿地节奏和开发计划,到今年年底,公司的资产负债率将从百分之五十五攀升至百分之七十八。如果明年市场出现调整,销售回款不及预期,我们的现金流会变得非常紧张。我建议,暂缓后续拿地计划,先把手里这几块地消化掉,看看市场反应再做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陆静怡第一个表态支持林檀,“华恒现在的体量,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我同意林檀的意见,先把存量项目做扎实,不要盲目扩张。”
陆一辰没有马上表态。他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目光从林檀身上移到陆静怡身上,又移到陈思远、李明远、何志勇那一张张脸上。何志勇的目光在回避他,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陈思远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李明远的看法一如既往地直白。
“陆总,我说句不好听的。”他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工地上的事,我能给你打包票。但市场的事,谁也说不好。林总的担忧,我觉得不是多余的。但当下的市场热成什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咱们不拿地,别人拿。等想拿的时候,可能就没机会了。”
李明远的态度微妙地偏向了扩张的一边。这在他的位置上不难理解,工程设计中心需要不断有新项目来维持团队的运转和成长,手里没地,他手下那几十号工程师、设计师、技术员靠什么吃饭?
会议室里的僵持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陆一辰拍了板。“后续拿地计划不变。但从现在开始,所有新项目的立项审批增加一道程序,投资发展中心的可行性报告必须经过我和林总双重签字才能上会。”
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既没有叫停扩张,也给了风控部门更多的话语权。
散会的时候,林檀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陆一辰叫住了她。
“暖暖。”
她停在门口,转过身看着他。
“你别生气嘛。”陆一辰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林檀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很轻,“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做决策的时候,总会先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我扛不扛得住’。现在你只问‘最好的结果是什么,我能赚多少’。”
陆一辰没有说话。
林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慢一点,想一想。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你自己。”
她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陆一辰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上那张现金流预测表的最后一行数字。负债率百分之七十八。
他把目光从那个数字上移开,站起来,关掉了投影仪。
四月的临海,玉兰花开得铺天盖地。
华恒的新项目开工仪式一个接一个,陆一辰几乎每周都要在工地上站一次,手里拿着铁锹,面前摆着系了红绸的奠基石,旁边站着一排排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和穿着职业装的员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记者们举着录音笔往前挤,问题从“华恒今年的销售目标是多少”到“陆总对临海房价走势怎么看”,一个比一个大。
“华恒今年的销售目标是突破十五个亿。”陆一辰对着镜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而不是一个需要努力去争取的目标。十五个亿,是去年销售额的三倍多。
新闻发出去的那天下午,王建国打来了电话。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最后说了一句:“陆总年轻有为,华恒今年要干到十五个亿,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跟不上了。”语气里有酸意,也有不甘。陆一辰客气了几句,挂了电话。
孙德茂在一次饭局上跟人说起华恒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味道:“扩张太快,小心扯着蛋。陆国良当年怎么死的?就是步子迈太大了。”这话传到了陆一辰耳朵里,他没有回应。
五月的临海开始热起来,华恒·书香项目开盘。
这是华恒今年推出的第一个纯新盘,位置紧邻一中新校区,主打学区房概念,户型从九十五平到一百六十平,精装修交付。顾盼带着销售团队提前两个月就开始蓄客,诚意登记做了上千组。开盘那天选在海盛广场的宴会厅,到场的客户比预计的多了将近一倍,工作人员不得不从隔壁的会议室搬来折叠椅加座。去化率百分之八十七,销售额两亿三千万。
庆功宴上,顾盼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拉着陆一辰说要敬他。“陆总,我从一个卖二手房的,做到华恒的市场营销中心总监,我自己都没想到。”
陆一辰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你是天生的销售。”
顾盼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苏小禾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顾盼跟陆一辰碰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庆功宴散场后,苏小禾回到办公室加班。跃进里项目二期的成本测算要做最终版本,明天一早要报给何志勇审核。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每一个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保存了文件,关了电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她背着包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看到陆一辰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还没走。
她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电梯按钮上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走廊尽头。陆一辰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影被台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敲了敲门框,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听得格外清楚。
“陆总,这么晚还不走?”
陆一辰转过身,看到是她,对着电话说了句“明天再说”,挂了。“你怎么还在?”
“刚加完班,准备走了。”苏小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包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陆总,跃进里二期的成本测算我做完了,数据都核过了,明天报给何总。”
“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苏小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台灯的光从里面泄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暖黄色光带。陆一辰的背影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苏小禾攥了攥包带,转身走向电梯。
六月的临海进入了雨季,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工地上泥泞不堪,施工进度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李明远冒着雨在现场指挥排水,江扬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着雨衣胶鞋,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基坑里的积水抽了三天还没抽干净,李明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