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南侧的边坡监测数据今天有点异常。”江扬把监测报告递过去,雨水顺着报告文件夹的边缘往下滴。李明远接过去,借着头灯的光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数据波动不大,在安全范围内,但连续三天往同一个方向偏移,这个趋势需要高度警惕。
“明天再测一次,如果数据继续往这个方向走,马上通知设计院出加固方案。”他把报告还给江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种天气,最怕的就是边坡出事。”
江扬点了点头,把报告塞进雨衣里面,贴着胸口放着,转身往监测点走去。雨越下越大,打在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地响,视线不到二十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胶鞋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走到监测点的时候,沈瑶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歪在一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把她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监测仪上的数据。看到江扬走过来,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
“数据怎么样?”江扬蹲下来。
“还在往那个方向偏,但幅度比上午小了。”沈瑶把笔记本递给他看,雨水打湿了纸面,墨迹有些洇开,但数据记录得很清楚。
江扬看了一眼数据,又看了看边坡的现状,雨水冲刷过的坡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脚。他的心跳加快了几拍。“这个裂缝,你注意到了吗?”
沈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变了。裂缝不大,最宽的地方不到一厘米,但长度至少有十几米,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脚。在雨季,这种裂缝往往是边坡失稳的前兆。
“马上向李总汇报。”江扬掏出手机,拨了李明远的号码。信号在暴雨中不太稳定,电话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李明远的声音,“说!”
江扬把情况简明扼要地报告了。李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所有人撤离那个区域,我现在调加固的材料和设备过来。你守着那个监测点,数据十分钟报一次。”
挂了电话,江扬把手机塞进雨衣里,转过头看着沈瑶。她的嘴唇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但眼神很镇定。
“你先撤,到安全的地方去,这边我一个人守着就行。”
沈瑶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怎么守?十分钟报一次数据,你又要看仪器又要打电话,忙得过来吗?”
江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瑶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你负责监测,我负责报数据。分工。”
雨还在下,裂缝在雨水的冲刷下似乎又宽了一些。江扬蹲在监测点旁边,眼睛盯着仪器上的数字,每隔十分钟报一次。沈瑶蹲在他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把数据一字一句地念给电话那头的李明远。雨水把两个人浇得透湿,但谁都没有动。
那次边坡险情最终没有酿成事故。李明远连夜调来了加固材料和设备,几十个工人在暴雨中连续奋战,用了一个通宵把边坡加固完毕。早上六点,监测数据终于稳定下来,江扬看到仪器上的数字不再往那个方向偏移,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泥地里。沈瑶站在他旁边,把手里那把早就被风吹得散了架的破伞扔到一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江扬抬起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眼睛都睁不太开。
沈瑶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是江扬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样的笑,不是礼节性的,不是勉强的,是真的觉得什么事情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暖的笑。
“你这个人,一根筋。”她说。
江扬挠了挠头,没说话,但嘴角也弯了。
七月的临海,房地产市场迎来了2010年的峰值。
华恒·跃江府开盘,均价七千六,创下临海楼市的历史新高。这个项目位于江北新区最核心的位置,一线江景,紧邻规划中的地铁站,华恒请了国内顶尖的设计公司做建筑方案,用材用料都是华恒历史上最高标准。顾盼把这个项目定位为“临海住宅的奢侈品”,蓄客期长达四个月,样板间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的套房,连售楼处的咖啡都是用咖啡豆现磨的。
开盘当天,现场来了五百多组客户,把海盛广场的宴会厅挤得水泄不通。第一批推售的一百二十套房源,四十分钟内全部售罄,均价七千八百块一平。顾盼在对讲机里报数据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陆总,均价七千八,全部卖完了。”
陆一辰站在后台,看着监控屏幕上销控表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心跳快得像打鼓。七千八。这个数字在一年前他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临海房价才四千出头,谁能想到一年后能涨到七千八?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下午,方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陆总,恭喜。华恒·跃江府这个项目做得漂亮。我们行里决定把华恒的授信额度从三个亿调整到五个亿,利率按基准下浮百分之十。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签协议?”
五个亿的授信,基准下浮百分之十。这个条件,在临海还没有哪家开发商拿到过。陆一辰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林檀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一辰,我刚刚接到一个消息。中央可能要出调控政策,重点就是针对房价上涨过快的一二线城市。临海虽然不是一二线,但最近的涨幅太扎眼了,不排除被列入重点监测名单的可能。”
陆一辰坐直了身体,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几页。是一份内部简报,内容是关于□□即将出台新一轮房地产调控政策的分析研判。文件的措辞很克制,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确:政策收紧的信号已经非常明显了。
“这个事我知道了。”陆一辰把文件合上,“但这个当口,不能停下来。华恒好不容易冲到现在这个位置,停下来就是给别人让路。更何况方岚那边刚刚批了五个亿的授信,资金不是问题。”
林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七月底,华恒以四点八亿的总价拿下了临海市经济开发区的一幅地块,楼面价四千五,再次刷新了临海住宅用地的单价纪录。这是华恒今年的第四块地。
八月初,华恒首次走出临海,以三点二亿的总价拿下邻市越州的一幅商住地块,正式开启了跨区域发展的步伐。越州的项目陆一辰亲自去看了三次,地块位于越州新城的核心区,周边有规划中的高铁站和新的行政中心,前景很好。但越州的房地产市场跟临海不一样,人口流入的速度慢一些,库存去化的周期长一些,这些风险陆一辰不是不知道,但他相信华恒的产品力能在越州复制临海的成功。
八月中旬,华恒又拿下了临海下辖县级市海城的一个旧改项目,总建面四十万平方米,总投资额预计超过十个亿。这个项目是海城市政府的重点工程,涉及动迁居民近两千户,拆迁难度比跃进里大得多,但利润空间也更诱人。
三个月内,华恒新增土地储备将近一千二百亩,总土地储备突破两千亩。总资产从年初的八个亿膨胀到将近二十个亿,员工人数突破了四百人。
所有人都觉得华恒站在了巅峰。
九月底,□□出台了《关于坚决遏制部分城市房价过快上涨的通知》,业内称之为“国十一条”。政策的核心内容是:加大住房供应、抑制投资投机性需求、加强房地产信贷风险管理、严格执行差别化住房信贷政策。文件措辞严厉,态度明确,目标直指当时已经出现过热迹象的一二线城市房地产市场。
消息出来的那天下午,陆一辰正在华恒·跃江府的项目现场。工地上的脚手架正在拆除,深褐色的外立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工人们在高空作业,安全绳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拿着安全帽,看着这栋即将封顶的大楼,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开盘。
林檀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她把“国十一条”的核心内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停顿了一拍,“一辰,这个政策的力度,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大。二套房首付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五十,贷款利率上浮百分之十,这个杀伤力不小。”
陆一辰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这是针对一二线城市的。临海目前还是三线,影响有限。”
“但市场的预期会被改变。”林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急切,“政策的信号一旦释放出来,购房者的心理就会发生变化。原来觉得房价还会一直涨的人,现在可能会犹豫。一犹豫,去化速度就会降下来。去化速度一降,我们的现金流就会出问题。一辰,我们今年拿的地太多了,每个月要支付的利息都快压死人了。”
陆一辰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面前这条宽阔的临海大道。车流不息,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暖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华恒跟以前不一样了,手上有足够的现金储备,银行有五个亿的授信额度,项目分布也比以前分散了。抗风险能力强了很多。政策的冲击会有,但不至于伤筋动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但林檀在电话那头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不是信心,是某种不愿意面对现实的固执。
“一辰......”
“我先开会,晚上回去再说。”陆一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戴上安全帽,走进了工地。
十月的临海,秋风乍起。
华恒·跃江府的二期开盘,陆一辰亲自坐镇。开盘地点还是在海盛广场的宴会厅,到场的客户比一期明显少了一些,但依然坐满了大半个厅。顾盼在开场前给他发了条消息,“陆总,今天到访两百三十组,比一期少了将近一半。”
陆一辰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开盘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一期的房源四十分钟卖完,二期的第一批六十套房源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勉强售罄。均价七千五,比一期还便宜了三百块。顾盼在对讲机里报数据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很多。
“陆总,第一批六十套,售罄。要不要推第二批?”
陆一辰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些迟迟没有变红的房源编号,“推。”
第二批四十套,卖了一个半小时,去化率不到百分之六十。
这是华恒的项目第一次出现开盘当日去化率低于百分之七十的情况。陆一辰坐在后台,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些依然显示绿色的房源编号,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意。
庆功宴照常举行,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顾盼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穿梭,笑容比平时用力。李明远难得地出席了,坐在角落里喝闷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何志勇在跟陈思远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陆一辰端着一杯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临海夜景。远处的跃进里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危险的信号。林檀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暖暖,你说得对。我太激进了。”
林檀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很多,指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但你也不用太担心。”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勉强,但眼神里的光没有灭,“华恒走到今天,不是靠运气。就算市场真的冷下来,我们也能扛过去。”
林檀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十一月的临海,房地产市场寒意渐浓。
跃江府二期剩下的房源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只卖了不到二十套,去化速度比一期慢了将近四倍。何志勇的现金流预测越来越难看,到年底的现金缺口从三千多万扩大到了近八千万。陈思远的投资分析报告一版接一版地出,每一版的结论都比上一版更悲观。
更糟糕的是,越州的项目出了大问题。越州新城的规划调整,原本计划中的高铁站选址往东移了两公里,华恒拿的那块地一下子从“核心区”变成了“边缘区”。陈思远重新做了测算,按照新的规划,越州项目的预期利润率从百分之十五直接跌到了百分之三,如果房价再往下走,可能要亏钱。
陆一辰连夜飞去了越州,在项目现场待了整整两天,跟当地政府反复沟通,希望能争取到一些政策支持。对方的态度很客气,但实质性的让步几乎没有。“陆总,规划调整是经过专家论证和人大批准的,不可能因为一个开发商就改变。你们华恒是省里引进的重点企业,市里一定会给予大力支持,但规划的事,我们也没有办法。”
回来的飞机上,陆一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云层下面灰蒙蒙的大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思远发来的消息,“陆总,海城那个旧改项目出了新情况。动迁进度严重滞后,居民签约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如果照这个速度推下去,项目的开工时间至少要推迟半年。”
陆一辰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飞机起飞。
十二月的临海,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
陆一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雪花细细密密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滩水渍。远处的跃进里工地上,安置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全部封顶,几栋高层住宅在雪幕里若隐若现,橙色的塔吊吊臂在风中微微晃动。
手机响了,是方岚打来的。
“陆总,有个消息要跟你通个气。”方岚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语速也慢了一些,“省行刚开了个会,要求各家分行严格控制房地产贷款投放,尤其是对中小开发商。你们华恒虽然是我们行的重点客户,但省行的意思是,新批的授信要暂缓放款,存量贷款也要逐步压缩。你们的五个亿授信,恐怕暂时用不上了。”
陆一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陆总,我也是没办法。”方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政策的事,我们也控制不了。”
“谢谢方行长,我知道了。”陆一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林檀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政策的冲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国十一条”出台后不到两个月,临海的房地产市场就已经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二手房挂牌量激增,成交周期从一个月拉长到了三个月以上。新房市场虽然还没有出现大面积的价格下跌,但成交量已经开始明显萎缩。跃江府二期剩下的房源,过去一个月只卖了不到十套。
华恒的现金流从九月开始就一直在收紧,到了十二月,已经到了不得不动用银行授信来维持运转的地步。方岚这个电话,等于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抽走了。
林檀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陆一辰站在窗前,背影很直,但从肩膀的线条看得出来他很累。
“银行那边…”林檀还没说完被陆一辰打断。
“嗯。授信暂缓了。”陆一辰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暖暖,你说得对。我走得太快了。”
林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我前两天已经让陈思远在做了,所有项目重新过一遍,能停的停,能缓的缓,把现金拢一拢,先保现金流。”陆一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初步的方案,你看一下。”
林檀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方案做得很细,每一个项目的现金流情况都测算到了每一天,每一个可以压缩的成本项都标了出来。她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一辰,这个方案能让我们撑过去。但前提是,不能再出任何差池。越州和海城那两个项目,必须尽快拿出解决方案。”
“我知道。”陆一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块表盘的边缘。那块表是林檀当年在费城要送给他的,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回到了他手上,林檀说那是他的生日礼物,二十岁的生日礼物。现在他三十多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手表还在走。
“越州的项目,我在跟对方谈,看能不能把地块退了,哪怕亏一部分定金,也比硬撑着做下去强。”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咀嚼才说出口的,“海城的旧改,拆迁进度跟不上,我打算先放一放,等市场好转了再启动。至于临海的项目,能提前开盘的就提前开盘,能降价促销的就降价促销,先把现金回笼了再说。”
林檀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出来,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现在他终于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