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临海,雨水和太阳交替着上班,上午还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到了午后太阳又毒辣辣地挂在天上,蒸得地面升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工地上的围挡已经搭好了大半,蓝色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围挡上印着“华恒·跃进里”的巨幅效果图和“改善人居环境、建设美好家园”的红色标语。
江扬扛着一摞图纸从临时办公区的铁皮房里走出来,硬硬的太阳晒在脖子上,皮肤被灼得发紧。他眯着眼看了看围挡外那一片低矮的老房子,巷口的电线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晾晒的床单被褥挂在头顶的竹竿上,风一吹就呼呼啦啦地飘。他的脚边是拆迁队的铲车在路边停成一排,黄色的车身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司机们坐在车里等通知,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
第一批动迁的范围是跃进里的东区,约四百户居民。按照市里批准的征收补偿方案,被征收人可以自主选择货币补偿或产权调换,货币补偿标准按照周边类似房地产市场价格评估确定,产权调换则提供华恒自建的安置房,面积不小于被征收房屋,且安置房的品质标准不低于华恒在售的商品房。这个条件在临海市不算差。
“江工,拆迁队的人来了。”同事喊他。
江扬转过头,看到几辆贴着“拆迁”字样的工程车从临海大道拐过来,卷起一长串尘土。最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工地的临时停车场,赵东来手下赵勇的身影出现在车门边。他身上穿着一件银灰色短袖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便装,从姿态和走路的架势上看得出一股江湖气。
“陆总不在?”赵勇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江扬,没认出这是谁,“赵总让我来看看进度。”
江扬没接话,伸手指了指办公室方向。
江扬报到那天,在工地上找了一圈,才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找到了他的“师父”李明远。板房的空调坏了好几天了。铁皮墙被晒得像一块巨大的烙铁,室内温度计显示三十六度。李明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领口的扣子敞着两颗,露出晒成古铜色的锁骨。他的手边是摊了一桌的图纸,右手边摞着几份施工方案,左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你就是江扬?坐。”李明远连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建大大土木的?这几年学了些啥?”
江扬站在旁边,规规矩矩地回答了自己的专业课程和实习经历。
李明远“嗯”了一声,把铅笔放下,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像例行公事地打量一个人。然后他点了根烟,烟雾在没开窗的板房里弥漫开来,呛得江扬差点咳嗽。李明远注意到了,把烟掐了,看了他一眼,“不会抽烟?”
“不会。”
“挺好,别学。”李明远拿起一顶安全帽递过来,“走吧,先跟我去看看基坑。”
江扬接过安全帽戴在头上,跟在李明远后面走出板房。七月的阳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裸露的皮肤上,李明远走得很快,两条长腿迈开大步,在满是碎石和泥泞的工地道路上走得稳稳当当,像踩着平地。江扬穿着新买的安全鞋,鞋底又厚又硬,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被地上的钢筋头绊倒。
“走那么慢!”李明远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第一天跑下来,江扬觉得自己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在工地上走了将近两万步,从基坑走到塔吊,从塔吊走到材料堆场,从材料堆场走到工人生活区,李明远一边走一边给他讲现场的每一个细节。混凝土标号多少,钢筋间距多少,模板加固的要点是什么,混凝土养护的时间要多久,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记不住没关系。”李明远一边走一边扔过一包还没拆封的笔记本,“回去自己查规范、翻图集,不懂的问我,但我只问一遍。同一道题问两次,你就不用来了。”
江扬不是没想过放弃。头两周他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脱掉安全鞋,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挑破了第二天结痂,第三天又磨破。他给大学同学打电话,同学在南港的一家设计院上班,每天坐在空调房里画图,周末还能去西湖边喝喝咖啡。电话那头同学问他干嘛来临海这种小地方吃苦,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站在基坑边上的那天,李明远蹲在钢筋笼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卷尺,量着每一根钢筋的间距,嘴里念着数字,旁边的技术员一一记录。江扬注意到他的工作服后背那一大片汗渍,从肩胛骨一直湿到腰带,深色的布料上印着一圈白色的盐渍。
“李总,您在这儿蹲了多久了?”他问。
李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想了想,很随意地说了一句:“从昨晚开始。”
“一宿没睡?”
“今晚还要浇混凝土底板,这个区段两千一百方,今晚要全部浇完。中间停了就有施工缝,影响结构的整体性。”李明远把卷尺别在腰带上,“做工程就是这样,吃不了苦的干不了这行。”
那一天江扬真正记住了他是谁。
后来江扬渐渐发现,李明远的所谓“现场教学”,是一整套自成体系的东西。他不讲大道理,不画PPT,不在办公室里开长会。他把江扬带到每个施工作业面上,指着一处正在绑扎的钢筋说“你看这间距不对,差了两公分”,然后让他自己去翻规范、查标准、找依据,找到了回来跟他对答案。江扬第一次翻遍了《混凝土结构施工质量验收规范》和《钢筋焊接及验收规程》都没找到依据,第二天硬着头皮空手回去,李明远从自己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规范书上翻到那一页,用铅笔头点着那一行字,什么也没说。那一眼比任何训斥都让人脸热,从那以后江扬再也没敢空手回去过。
江扬从赵勇身上收回目光,抱着图纸转身往临时会议室走。拆迁队的人已经下了车,正在从一辆卡车上往下卸一些铁锹、撬棍之类的东西,有人在分发安全帽,有人在打电话,嘈嘈切切的声音混成一片,听不太分明。
走到临时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胳膊肘撞上了正从里面走出来的沈瑶,一摞图纸从手里滑了出去,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沈瑶也被撞得退了两步。
江扬蹲下去捡图纸,沈瑶也蹲下去帮他捡,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撞在一起。江扬的手背碰到她的指尖,皮肤微凉,但他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了回去,图纸又从手里滑落了两张。
“你干嘛呢?”沈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浅浅的不耐烦。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电风扇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眉毛天生浓黑,没有描画,眉尾微微下压,给人一种专注而锐利的感觉。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颧骨微微突出,脸颊两侧没有多余的赘肉,瘦削但不凌厉。
江扬发现她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看起来昨晚又熬夜了。
“我来吧。”他手忙脚乱地把图纸拢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沈瑶也跟着站起来,手里拿着最后两张图纸递给他。
“工程设计中心和投资发展中心这边就你一个对接,这两份施工图要改的地方标记出来了,你看一下。”沈瑶又从自己怀里抽出一沓图纸递过来。她说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唇角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弧线,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好惹。
江扬把手里的图纸腾到左胳膊上,用右手接过来翻了一眼,“结构专业的变更,是要我们这边出图?”
“对。”沈瑶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屏幕上是一份华恒·跃进里的总平面规划图,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色块,“安置区的建筑密度太高了,日照分析过不了。设计院那边的方案一到三号楼的间距不够,一层住户冬至日日照不足一小时,违反规范。”
江扬凑过去看,头几乎擦到沈瑶的肩膀。沈瑶没有躲开,但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把画面放大了一些。他闻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
“北边那条路的红线宽度是多少来着?”他问。
“新规划里四十米。你这是考我还是真忘了?”沈瑶看他的眼神半是认真半是打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如果按照四十米退界,建筑轮廓至少往南缩六米。但这样一来容积率就要打折扣,测算过不了陈总那边。所以现在两边卡在中间,需要你们出个结构上的优化方案,看看能不能把建筑轮廓调整一下,在不突破红线的前提下多挤出一些面积。”
“行,我回去跟李总说。”江扬把图纸抱好,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瑶叫住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递过来,“我说的那几个位置都在图上标了,还有几处机电管井位置不合理的地方也标了。你们工程设计中心看完赶紧反馈,不然我们这边没法往下推进。”
江扬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沈瑶的字写得很好看,笔画利落,没有多余的弯绕,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废话,不拖沓,直奔重点。
“知道了,明天给你。”他说。
“今天。”沈瑶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上午。”
“今天下午。”沈瑶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设计院那边等着定方案,你拖一天,他们拖三天,后面全得往后推。你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工期有多紧。”
江扬张了张嘴,把那句“你又不是我领导”咽了回去。他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闭了嘴。
“行,今天下午。”他抱着图纸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又回过头来,沈瑶已经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了,电风扇的风把她的刘海吹得往一边偏,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转过头走了。
回到工程设计中心的临时办公室,江扬把图纸摊在桌上,翻出沈瑶标注的那些地方一处一处地看。几处管井位置确实不合理,设备管线从地下室到顶层的垂直通道,如果位置偏得太远,不仅浪费建筑面积,还会影响未来的使用效率和维修便利性。她在图纸上写的批注意见简洁明了,一针见血,没有多余的形容词。
“这人说话虽然不客气,但活儿是真的细。”他自言自语。
下午,沈瑶的男朋友来了临海。
江扬本来不知道这件事的。他站在临时办公区的走廊上,手里拿着沈瑶上午标注的那份图纸准备去交给她,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蓝色的休闲裤,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束包好的鲜花和一盒蛋糕。
他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门正好开着,沈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最近很忙吗?”
“路过临海。”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想你了。”
江扬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拍。他没有往里面看,但余光扫到沈瑶站起来从那个男人手里接过鲜花和蛋糕放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他加快脚步走了,图纸在他怀里被攥得变了形。
他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把那处管井位置不合理的地方对照结构图改了一版方案。
沈瑶的男朋友确实是路过临海。他在省城的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据说是沈瑶大学时期的学长,两个人在省城读书时就认识了,毕业后沈瑶留在了省城的设计院,他们开始交往,后来沈瑶来了临海,两地分隔,见面就没那么方便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沈瑶请了半天假去临海火车站接他。第二次来,沈瑶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陪他吃了一顿饭。第三次来,沈瑶根本没有请假,让他自己在临海到处转转等加完班再见面。第四次,第五次……来的频率慢慢降了下来,从一个月两三次变成两个月一次,电话也从每天打变成了隔两天打。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快十二点,江扬从工地上回来,看到沈瑶还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堆图纸,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纸上画了一些潦草的草图线条,她的表情不像在思考一个技术难题。笔记本电脑打开的屏幕上,那份华恒·跃进里的日照分析报告停留在一个没完的页面上。
“沈工,还不走?”他从门口探进头去。
沈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江扬把步子换成倒挡,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问了出来:“那个、沈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话说完他就后悔了,他跟沈瑶没熟到这种程度,这句话问得越界了。
但沈瑶没有像平时那样拿话顶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江扬没想到的话:“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回省城了。”
江扬的呼吸停滞了一拍,“回省城?”
“嗯。”沈瑶把铅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当时来的时候想的很简单,做一个项目从图纸到实体的全过程,看看自己画的图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征求意见的语气。江扬靠在门框上,脑子里飞速运转,想找出一句话来反驳她,但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对了,”沈瑶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语速慢了一些,“上午那个管井位置的变更,你改的那版方案我看了,管线综合的效率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八,挺好。”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图纸,上面是他下午改的那份,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注了管线走向。
江扬挠了挠头,头一回在她面前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比你那个差点,你那个原来管井在建筑平面里面嵌得太深了,检修的时候连人都进不去,所以我还稍微调了一下管井和建筑轮廓的关系。”
“结合得挺好的。”沈瑶看着图纸说。她的语气很平,但嘴角有一个细微的弧线。
第二天早上的图纸评审会。何志勇从成本控制的角度提出反对意见,认为沈瑶和江扬联合优化的那个管井调整方案增加了混凝土用量,造价高了一百多万。双方你来我往,沈瑶一组一组数据、一条一条规范,把何志勇的质疑逐一驳了回去,最后老何摆了摆手说算了,你们工程设计中心的人自己定吧。
散会后江扬帮沈瑶搬图纸,走廊上人潮退去,他碰了一下沈瑶的手指。
“你分析得特别好,何总那样的人都能被你说服。”他说。
沈瑶说“你话真多。”
阳光明媚的七月午后,拆迁队正在这片尘土里卸下他们的铁锹和撬棍。
陆一辰在下午两点半赶到跃进里工地。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工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居民了。有的是从巷口刚出来的,还穿着汗背心,吸着拖鞋,手里拿着蒲扇;有的是骑着电动车从外面赶回来的,车还没停稳就开始喊;有的是被孩子拉着来的,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玩耍。
人群中间,一个瘦瘦高高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军便装,胸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很直。江扬听到旁边的人喊他“钱伯”,是这条老街上住了四十多年的老住户,跃进里毛巾厂的退休工人,他在这个地方从二十岁住到了六十四岁。他的斜对面是几个年轻一些的男人,光头,胳膊上纹着身,手里夹着烟,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看热闹的不在乎。
赵勇被他的拆迁队簇拥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一个穿着汗衫的胖男人说话。看到陆一辰走过来,赵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
“陆总来了,你们华恒把拆迁交给我们省建工拆迁队,我从南港调了一批经验丰富的老手过来,这些人在省城拆过好几个大型的棚改项目了,经验丰富得很。”赵勇拍了拍旁边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人的胳膊,那个人胳膊上全是肌肉,胳膊内侧有一处纹身,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这是我们的队长,刘强。”
陆一辰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越过赵勇的肩膀,落在人群最前面那个穿军便装的老人身上。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钱伯,我是华恒的陆一辰。您是这儿的老人了,有没有什么想法跟我聊聊?我们屋里谈,天太热,里面有空调。”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嘈杂的环境里听得很清楚。
钱伯看了他一眼,苍老的双手拄着一根旧木棍,木棍的底部已经磨圆了,在水泥地上站稳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在跃进里住了四十四年了,这条巷子的每一块砖我都认识,你们这些开发商来了就是拆,拆完了就是盖,盖完了就是卖。拆了我们的房子,给我们在荒郊野外盖个鸽子笼,这就是你们说的改善人居环境?”
老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钱伯,安置房的位置就在原地块东侧,距离您现在住的地方不到三百米。”陆一辰从旁边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份图纸,展开铺在旁边一张临时支起来的桌子上,“安置房的规划您先过目,容积率二点零,多层和小高层结合,每栋楼都有电梯。小区内部人车分流,配建社区服务中心和老年活动中心。房子我自己住的也就是这个标准,你要是不嫌弃,回头我带你去海盛看看?”
钱伯低下头看了一眼图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但他旁边那个穿汗衫的胖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很快又把头缩了回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既像是没看懂,又像是不想表态。
赵勇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股子把事情搅浑的味道:“陆总,补偿条件都是市里定的,老百姓不满意,我们也没办法。这事儿你看怎么办?”
陆一辰没有回头。听起来像是善解人意的无奈,实际上是把责任推向一个无法反驳的方向。如果陆一辰接下来跟居民谈补偿,他会很难开口,钱是政府定的,拆是开发商拆的,得罪人的事全落在他头上,而赵勇从头到尾都在“帮忙”。
但赵勇低估了陆一辰。
陆一辰昨天下午拿到了付建国让人连夜送过来的一份文件。四页纸,内容是在省城做的一个同类型棚改项目的补偿细则。文件里有一行特别标注,本项目安置房实际交付品质显著优于同片区商品房,被征收人在签约期内的签约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六点七。
这行字被他的笔尖压在红头文件的下面,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旁边的陈思远已经站到了人群中间。他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上面是省城那家同类棚改项目的实地照片和媒体报道,手机里存了近百张现场实拍的照片,每一张都对应着报道上的同一个地点同一个角度。他指着省城项目的实景照片和媒体对那篇“最美安置房”的报道截图,对周围越聚越多的居民说:“这是我的老师之前在省城操盘的项目。这个小区当时是被媒体称为‘最美安置房’,现在的二手房成交价比同地段商品房还贵。我们华恒的安置房品质,只高不低。你们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但相信事实,照片里一处处比对,骗不了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陆一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几个月前还是从省城投行回来的年轻人,现在站在一片尘土飞扬的拆迁工地上,跟一群素不相识的老百姓用数据和事实说话。陈思远的额头全是汗,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没有发颤。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些。
但就在这时候,赵勇手下那个穿黑色背心、胳膊上有纹身的刘强,从人群背后拨开两个人挤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根约一米长的木方,工地上用来固定模板的那种,四四方方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黄白色的木头上沾着水泥浆和泥土。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陈思远,肩膀微微弓起,像一个准备冲向猎物的野兽。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他一样壮实的男人,脸上没有表情,目光从陆一辰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冷得像冬天水管里的水。
刘强刚跟人发生冲突,用手里的砖打了人,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哪只手,从围挡旁边散落的碎砖堆里随手抓起来的一个水泥疙瘩,棱角被磕碰得不太规则。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很短但很沉重的弧线,目标不是陆一辰,而是刘强。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了墙上绽开一层灰尘。
灰尘腾起来,声音响起来。站在刘强前面的陆一辰,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像一堵被无数人推过但一直没有倒下的墙。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右偏了半寸,额角被砖块的棱角带了一下。不重,但砖块粗糙的水泥面在皮肤上刮过的时候,像砂纸擦过木板,火辣辣地疼。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渗出来,顺着眉心往下淌,在他的左眼尾停住了。他没有擦,任由那一小缕红色在脸上慢慢晕开,像一幅水墨画的最后几笔。
刘强没打到,打到了陆一辰。工地上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鸦雀无声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瞬间闭上了嘴,刘强手里的木方停在了半空中,连远处临海大道上的车流声都仿佛被这道细流截断了。
“陆总…谁打的,要不要报警?”陈思远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钱伯微微仰起头,浑浊的眼睛穿过人群的缝隙看了过来。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发出来,手指微微颤抖着。
陆一辰抬起头摆了摆手说“不用报警”,钱伯一众人松了口气。
陆一辰目光越过面前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跃进里那片老房子上。临海大道上的车流声从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的躁动安静了大半,站在前面的那些人开始往后退。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太阳在漫天的尘土里显得有点发黄,像一面蒙了灰的老铜镜。远处“海盛广场”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摆了摆,在制止陈思远上前的动作里,也顺势挥开了几个试图靠近的人群。